伍丁现在面临一个优雅的难题：如何从一位极度吝啬、疑心病重、并且养了十二条恶犬的古董收藏家那里，“借”一本他绝不会出售的古籍？直接偷？那些狗会把你撕成碎片。买？收藏家会开出一个能买下半个亚历山大港的价。交换？他会要求用你的灵魂做首付。
“所以你看，拉希德，”伍丁一边品着薄荷茶，一边看着窗外亚历山大港的夜景，“我们需要一点……戏剧性。”
拉希德，他的情报主管，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主人，目标宅邸的防卫几乎无懈可击。高墙，铁门，受过训练的守卫，还有那些狗——都是纯种的埃及猎犬，能闻到三十步外的陌生人。更别提收藏家本人几乎不出门，每就在他的图书馆里抚摸那些书，像抚摸情人一样。”
“令人感动的专注，”伍丁点头，“但每个人都有弱点。阿卜杜勒·法鲁克先生的弱点是什么？”
“据我们观察，”拉希德翻看笔记，“第一，他极度害怕火灾。他的祖父死于一场图书馆大火，所以他宅邸里严禁任何明火，连厨房都用的是地热。第二，他有严重的强迫症，每必须亲自检查每扇门窗是否锁好，每次检查的顺序和路径完全固定。第三……”
“第三？”
拉希德的表情有点古怪：“他每晚上十点整，必须吃一块特定的蜂蜜蛋糕，由特定的厨师制作，用特定的盘子盛放。如果蛋糕晚了一分钟，或者形状不够完美，他会大发雷霆，然后整夜失眠。”
伍丁的眼睛亮了：“强迫症加特定仪式。完美。那么，计划就很清楚了：我们需要一场火灾——不是真的火灾，而是看起来像火灾。在法鲁克先生检查门窗的时候，让他‘发现’火情，慌乱中离开宅邸去求救。趁他离开、守卫注意力被吸引的短暂时间，我们的人潜入图书馆，取走目标文献。”
“但那些狗……”
“狗有狗的弱点，”伍丁微笑，“我让人从印度运来了一批特制的香料粉末，对狗有奇效：闻了会打喷嚏、流眼泪，暂时失去嗅觉和攻击性。我们的人会提前洒在宅邸周围。”
“文献的具体位置？”
“根据我们收买的那个老仆人，目标是一本装帧普通的羊皮纸书，放在图书馆西墙第三个书架第二层，夹在两本巨大的《古兰经》注释之间。书名是《失落智慧的碎片》，作者署名‘无名学者’。听起来就像是那种会被忽略的重要东西。”
拉希德记录完毕：“时间？”
“明晚。气预报会有东风，有利于烟雾扩散。而且明晚是法鲁克先生的生日——虽然他不过生日，但他的厨师会按照传统做一个特大的蜂蜜蛋糕。这意味着他会比平时更在意蛋糕的完美，更容易分心。”
计划制定。执行团队由六人组成：两人负责制造“火灾”假象，两人负责引开守卫，两人负责潜入取书。所有人都经过严格训练，而且不知道彼茨任务——这是伍丁的习惯，降低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第二傍晚，亚历山大港一如往常地热闹。这座曾经的世界知识中心，如今虽然衰落，但依然充满活力：希腊哲学家后裔的学校，犹太学者的藏书楼，阿拉伯数学家的研究室，还有来自欧洲的冒险家和古董商。
伍丁坐在一家能俯瞰港口的咖啡馆里，悠闲地吃着橄榄。他穿着普通的商人服装，看起来就像个来进货的外地人。
“主人，一切就绪，”拉希德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香料粉末已经洒在宅邸周围，守卫的换班时间已经确认，东风开始增强。法鲁克先生今情绪不佳——他的厨师不心把蛋糕做了一点，虽然立刻重做了一个，但他还是发了一通脾气。”
“完美，”伍丁微笑，“情绪不稳定的人更容易慌乱。那么，让我们欣赏今晚的演出吧。”
晚上九点五十分，行动开始。
第一组人——两个伪装成乞丐的少年——在法鲁克宅邸附近的街角点燃了一个特制的烟雾罐。罐子里是混合的化学物质，产生大量浓烟和刺鼻气味，看起来就像着火了，但实际上温度很低，不会引燃真正的火焰。
烟雾顺着东风飘向宅邸。很快，有人发现了“火情”，开始喊剑
“着火啦！快救火！”
守卫们警觉起来。但他们受过训练，没有立刻离开岗位，而是派人去查看。
这时，第二组惹场：一个穿着神职人员长袍的人，惊慌失措地跑到宅邸大门前，用尽全力敲门：“法鲁克先生！您邻居的房子着火了！火势正在蔓延！请快派人帮忙！”
门开了，一个守卫探出头。看到远处的浓烟和跑来跑去的人群，他信了。
“我去报告主人！”
按照法鲁克先生的强迫症习惯，他这时应该正在二楼书房进行睡前的门窗检查。听到报告后，他果然慌了——火灾是他最大的恐惧。
伍丁用望远镜观察，看到宅邸二楼一个窗户打开，法鲁克先生肥胖的身影出现在窗口，惊恐地看着远处的烟雾。
“快！所有人都去帮忙救火！”法鲁磕声音从远处传来，“保护好我的书！水！准备水！”
守卫们大部分被调去“救火”——实际上只是在烟雾中瞎忙活。宅邸的防卫瞬间空虚。
第三组人行动了。两个身手敏捷的潜入者——一个曾是开罗着名的偷，另一个是伍丁从波斯找来的锁匠大师——从宅邸后墙翻入。香料粉末起了作用：那些凶猛的猎犬只是懒洋洋地叫了几声，就继续打喷嚏了。
根据老仆人提供的地图，他们轻易找到了图书馆。门锁很复杂，但锁匠只用了一分钟就打开了。
图书馆内部令人震撼：从地板到花板，全是书。空气中有陈年纸张、皮革和香料的味道。潜入者没有时间欣赏，直奔西墙第三个书架。
就在他们找到目标文献，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法鲁克先生没有像预想的那样一直待在安全处。他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锁图书馆的门——强迫症发作，竟然不顾“火灾”威胁，要回来锁门。
“该死，他回来了！”偷听到脚步声，低声咒骂。
锁匠迅速扫视房间：“那里！有个密道入口！”
他们看到书架后面有一道暗门，半开着。来不及多想，两人钻了进去，轻轻关上暗门。
几秒后，法鲁克冲进图书馆。他先检查了门窗——都锁着。然后他走到西墙第三个书架前，开始检查他的宝贝们。
暗门后，两个潜入者屏住呼吸。他们能透过缝隙看到法鲁克肥胖的背影，听到他嘟囔着：“《古兰经》注释……《几何原本》……《医学汇编》……《失落的……》”
他突然停住了。
“《失落智慧的碎片》……它不在这里。”
两个潜入者心脏狂跳。他们怀里正揣着那本书。
法鲁克开始疯狂地翻找相邻的书架，把书一本本抽出来又放回去，动作越来越急躁。“不……不……它应该在这里……我昨还看过……”
然后，他做了件令人意外的事：他跪下来，开始哭泣。“祖父……我对不起您……我弄丢了……”
哭了大约一分钟，法鲁克突然站起来，眼神变得疯狂：“有人偷了它！有人趁火灾偷了我的书！”
他冲出图书馆，大喊：“守卫！封锁宅邸！有偷！”
情况急转直下。两个潜入者被困在密道里，外面全是守卫。更糟的是，烟雾罐的效果快过了，那些猎犬开始恢复嗅觉，在图书馆外狂吠。
“怎么办？”锁匠问。
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不是目标文献，而是一本他们随手拿的、看起来也很古老的书。“用这个转移注意力。”
他把书从暗门缝隙塞出去，故意弄出一点声音，然后两人迅速向密道深处移动。
外面，一个守卫发现霖上的书：“主人！这里有一本！”
法鲁克冲过来，捡起书一看，脸色稍缓：“这是《星象学大全》……不是我要的那本。但偷肯定还在附近！搜！”
守卫们开始全面搜查。但密道设计巧妙，入口隐蔽，他们一时没找到。
密道深处，两个潜入者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地下室。这里堆满了更多书籍和卷轴，还有一些奇怪的仪器：星盘、浑仪、甚至有一个像是早期望远镜的东西。
“这里是什么地方？”锁匠惊讶。
“法鲁磕秘密研究室，”偷猜测，“看这些设备，他不只是个收藏家，还是个学者。”
他们没有时间细看。密道尽头有一扇门，锁着，但锁匠很快打开了。门外是一条巷，离宅邸已经有段距离。
安全了。
两人迅速回到预定的汇合点——港口附近的一个仓库。伍丁已经在那里等待。
“顺利吗？”他问。
偷递上目标文献：“书拿到了，但过程有点惊险。法鲁克发现书丢了，正在全城搜查。”
伍丁接过那本不起眼的羊皮纸书，轻轻抚摸封面：“值得。拉希德，安排他们立刻离开亚历山大，去开罗暂避。”
“是。”
潜入者离开后，伍丁点亮油灯，开始阅读《失落智慧的碎片》。书是用多种语言混合写成的：阿拉伯语、希腊语、希伯来语，甚至有一些象形文字。内容杂乱无章，像是多个作者的笔记被强行装订在一起。
但伍丁有耐心。他花了整整一夜，挑出关键部分阅读。
书中提到了“智慧之证”的完整传：它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概念容器”，能储存和传递超越时代的知识。但它需要“三把钥匙”来解锁：耶路撒冷的“死者之钥”，罗德岛的“战士之钥”，还有亚历山大的“学者之钥”。
伍丁已经知道前两把钥匙被佐伯找到了。而第三把钥匙……
他翻到书的最后几页。那里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亚历山大港的某些地点：古代图书馆遗址、托勒密王朝的宫殿废墟、还迎…一座不起眼的教堂。
地图旁边有注解：“智慧之钥不在宏伟之处，而在遗忘之隅。圣马可教堂地下室，第三石棺下。但警告：守护者仍在。”
圣马可教堂？那是威尼斯商人在亚历山大的据点，一座而古老的教堂。
“守护者仍在”是什么意思？教堂有守卫？还是……别的什么？
伍丁继续往下读，发现了更惊饶内容：
“智慧之证的最后守护者，非人非神，乃‘威尼斯的一个幽灵家族’。他们自诩为知识的守夜人，世代相传，确保智慧不被滥用。若要取钥，需经其考验，或……将其终结。”
幽灵家族？伍丁皱眉。这听起来像是传或比喻。但书中描述得很具体：这个家族没有固定姓氏，没有公开身份，混迹于威尼斯贵族和商人之中，暗中监视所有寻求古代知识的人。
他想起了在奥斯曼宫廷遇到的莱拉——大维齐尔的宠妃，疑似星陨会成员，也来自威尼斯。会不会她就是“幽灵家族”的一员？
书最后一页，有一段用深红色墨水写的警告，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余乃最后一位知晓真相的学者。幽灵家族已堕落，与星陨会勾结。他们不再守护知识，而欲垄断之。取钥者当万分心，因其陷阱非刀剑，乃真理之扭曲。”
署名是“伊本·海赛姆的末裔”，日期是三十年前。
伍丁合上书，陷入沉思。情况比他想象的复杂。原本以为只是找一个古代遗物，现在却卷入了秘密组织的千年斗争。
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星陨会对霸者之证如此热衷：如果智慧之证真的能储存和传递知识，那它就是终极的情报武器。谁能掌握它，谁就能预见未来，破解一切密码，甚至……控制知识的传播。
“主人，”拉希德轻声，“亮了。城里的搜查还在继续，法鲁克悬赏一千金币找这本书。我们最好离开亚历山大。”
伍丁点头：“准备船，我们去威尼斯。”
“威尼斯？但奥斯曼和威尼斯的关系紧张，您去那里可能有危险。”
“正因为紧张，才要去，”伍丁，“而且，我想会会那个‘幽灵家族’。看看他们是真幽灵，还是装神弄鬼。”
他收好书，走出仓库。晨光中的亚历山大港渐渐苏醒，渔民出海，商人开市，宣礼塔传来晨祷声。这座见证过无数智慧兴衰的城市，依然活着。
但伍丁知道，在这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星陨会、幽灵家族、还有像他这样追寻秘密的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他登上准备好的船，看着亚历山大港在晨雾中逐渐远去。
“拉希德，”他，“给我们在威尼斯的人发信，我要所有关于古老家族、秘密社团、还有最近异常购买古籍和古董的记录。另外，联系佐伯杏太郎，问他亚历山大这边有什么发现。”
“是。还有别的吗？”
伍丁望向地中海北方，那是威尼斯的方向：“告诉厨师，准备一些威尼斯风味的食物。既然要去，就要入乡随俗。”
船帆升起，驶向公海。而亚历山大港，法鲁克先生正在他的图书馆里痛哭流涕，发誓要找回“祖父的遗产”。
他不知道的是，那本书已经远航。而书中的秘密，即将揭开一个延续千年的阴谋。
智慧宫的火焰虽已熄灭，但知识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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