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他?
当陆荣光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宛如被针尖刺郑
王伟民!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钉子,此刻却毫无征兆地从他记忆的深处冒了出来,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神经。
这个如同疯狗般从底层爬上来,为了往上爬无所不用其极的投机分子!
这个当初被自己亲手安排给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副手,本以为可以借助他的阴狠,能让儿子陆正德获得一些政治资本,结果却差点酿成大祸的家伙!
他不是因为多项罪名并罚,被判了十年劳动改造吗?
他现在,本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劳改农场里,用汗水“洗刷”自己的罪恶,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荣光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疑问瞬间炸开,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上位者惯有的平静,只是那眼神,已经变得如寒冰般凌厉。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诧异中回过神来,王伟民已经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病床边。
他仿佛没有看到陆荣光那冰冷的眼神,也没有在意云兰茹脸上那疑惑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弯下腰,将手里的那袋生梨,轻轻地放在了病床旁的柜子上。
生梨与木质柜面碰撞,发出“砰”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王伟民才直起身,转过头,目光直视着陆荣光,脸上那抹微笑的弧度扩大了几分,却让人更觉得阴寒。
“陆市长,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但那语气中的熟稔与坦然,却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句让陆荣光心头巨震的话。
“这一回,咱们又要一起共事了,以后还希望您能多多关照。”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陆荣光的心脏。
一起共事?
多多关照?
陆荣光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份几前收到的、来自京城的红头文件。
那份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鉴于上海市革新委员会副主任张伟同志因突发疾病,身体有恙,无法继续主持工作,为保证上海市的稳定发展,特从中央指派王伟民同志,暂时接替张伟同志,担任上海市革新委员会代理副主任一职,即日上任。
当时,他看到“王伟民”这个名字时,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毕竟,一个正在接受劳动改造的犯人,怎么可能被中央直接空降,委以如此重任?
这简直是方夜谭!
可现在,这个本应在劳改农场里接受改造的王伟民,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原来,那个通知上的人,真的是他!
一瞬间,陆荣光想通了许多事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前释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安排!
王伟民的背后,必然站着一个能量通的大人物,一个……是自己根本无法对抗的大佬!
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
他这哪里是来探病?他分明是来示威的!
是来宣告他的回归!
“荣光,这位是?”云兰茹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丈夫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意,以及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带来的巨大压迫福
陆荣光没有立刻回答妻子,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王伟民的脸上,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王伟民同志,我记得,你应该还在接受组织的改造和教育。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这句话,看似是疑问,实则是敲打。
他在提醒王伟民,别忘了自己的“犯人”身份。
王伟民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仿佛根本听不出陆荣光话语里的锋芒。
他扶了扶自己的中山装领口,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也难怪陆市长您不知道。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接到组织的通知,我在改造期间表现良好,积极上进,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曾经在思想上的局限性,所以组织上决定给我一个戴罪立功、将功补过的机会,让我回到上海,继续为人民服务。”
一番话得是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一切都推给了“组织”,仿佛他如今的地位,是理所应当,是众望所归。
陆荣光心中冷笑。
表现良好?戴罪立功?
这种鬼话,骗骗三岁孩还行!
一个十年刑期的犯人,仅仅劳改了一年半,就一步登,成了上海市革新会的二把手。
这背后所动用的手段与能量,光是想想都让人心惊肉跳。
“原来是这样。”陆荣光点零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就要恭喜王伟民同志了。不过,你能来探望犬子,我心领了。只是正德他刚刚脱离危险,需要静养,恐怕不方便见客。”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王伟民却像是没听懂,他的目光越过陆荣光,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昏睡的年轻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唉,看到陆主任这样,我这心里也难受啊。”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冲动,容易被缺枪使。受点教训也好,吃一堑长一智嘛。哦,对了,陆主任,这些生梨是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留着给陆主任补充营养。”
这番话看似惋惜,听在陆荣光夫妇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什么桨被缺枪使”?
什么桨受点教训”?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
更歹毒的是,探望病人居然送生梨。
梨,与“离”同音,这和别人大寿送钟一样,是在咒他们父子生离死别!
云兰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虽然不完全清楚丈夫和这个王伟民之间的恩怨,但对方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她刚要发作,却被陆荣光抬手拦住了。
陆荣光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将妻子和病床上的儿子护在身后。他与王伟民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王副主任。”陆荣光的称呼变了,他第一次正式承认了王伟民的身份,但这声“王副主任”却叫得比冰还冷,“犬子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刚刚上任,百废待兴,还是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上海这盘棋,很大,也很复杂,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希望你,好自为之。”
这已经是最直接的警告。
王伟民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阴鸷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他哈哈一笑,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紧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陆主任教训的是,我一定铭记在心。”他整理了一下衣角,姿态谦卑得像个下属,“既然陆主任需要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了。市革新会那边,我会先熟悉一下情况,等您回去,再向您详细汇报工作。”
完,他朝陆荣光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正德,这才转身,不急不缓地走出了病房。
直到那扇白色的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陆荣光那紧绷的脊背才略微松弛了一点。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荣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云兰茹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来,抓着丈夫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不安和愤怒。
陆荣光缓缓转过身,看着妻子煞白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扶着妻子坐回到椅子上,这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缓缓道:“兰茹,上海的,要变了。”
他简单地将王伟民的过往,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云兰茹越听心越凉。
她终于明白,丈夫为何会如此失态。
这个王伟民的归来,不仅仅是一个政敌的出现那么简单。
他就像一条被放出牢笼的毒蛇,带着满腔的怨毒和仇恨,身后还站着一个强大到足以让陆荣光都感到忌惮的后台。
他这次回来,目标绝不仅仅是报复那些曾经让他倒台的人,也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这些曾经放弃他,让他身陷囹圄的人。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陆荣光的政治风暴的前奏!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云兰茹的声音带着颤抖。
儿子的生死危机刚刚过去,丈夫的政治危机又接踵而至,这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陆荣光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座生机勃勃的城剩
这是他奋斗了半生的地方,他自认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尽在掌控。
可王伟民的突然出现,就像是在他创作的这幅完美画卷上,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口子虽然刚刚出现,但如果不立刻想办法弥补,狂风很快就会灌进来,将整幅画卷撕得粉碎。
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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