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刚蒙蒙亮,晨曦的微光穿过薄雾,给石头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陈石头敦实的身影和刘芹灵巧的身姿,已经出现在了院后的河边。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拉,一个负责收,将昨沉下的一个个大地笼拖出水面。
地笼里,活蹦乱跳的鱼虾撞击着网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奏响了清晨最动听的丰收序曲。
这些,都是今要送往红星饭店和造船厂食堂的鲜货。
院子里,沈凌峰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着,逗弄着护栏床里的骏骏。
家伙刚睡醒,精神头十足,乌溜溜的大眼睛跟着拨浪鼓的节奏转来转去,手脚在空中兴奋地挥舞着,不时发出一两声“咿咿呀呀”的笑声,清脆得如同风铃。
沈凌峰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馨,这是他两世为人,都极为渴求的烟火人间。
就在这时,“砰!砰砰!”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打破了院的宁静。
声音之大,连床上的骏骏都被吓了一跳,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沈凌峰立刻收起拨浪鼓,轻轻拍了拍骏骏的背,安抚了他一下,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栓刚刚拉开,一道身影就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险些撞到沈凌峰身上。
来人正是红星饭店的张主任,张国丰。
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框上,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急和惊慌。
“不好了……不好了,峰!”张国丰一看到沈凌峰,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道,“这回……这回出大事了!”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他知道,能让张国丰这位见惯了场面的饭店主任慌成这样,事情绝对非同可。
他侧身让开路,将张国丰请进院子,反手关上了院门。
“张叔,您先别急。”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有什么事,坐下慢慢。”
他先是快步走到护栏床边,确认骏骏没有被吓哭,又拿了个玩具塞到他手里,这才转身去屋里倒了一杯凉白开,递到张国丰面前。
张国丰接过搪瓷缸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大半杯,胸口的剧烈起伏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凑到沈凌峰身边,神情紧张地开了口。
“峰,出大事了!昨下午,你赵阿姨,她不是街道革新会的副主任嘛,被区里叫去开会。结果,在会上,她……她竟然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张国丰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看着沈凌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猜,她看到谁了?”
沈凌峰平静地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猜不到。
张国丰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王伟民!就是那个……那个被抓去劳改的,咱们街道办之前的那个副主任——王伟民!”
“嗡”的一声,沈凌峰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脸上那份不符合年龄的从容与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王伟民!
这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记忆里的毒刺,瞬间被拔了出来,带出了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仇恨。
沈凌峰的眉头瞬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怎么会是他?
这个家伙,还真是个打不死的强!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沈凌峰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自认为心性早已磨炼得坚如磐石。
可听到这个名字,他心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还是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初就是这个王伟民,利用二师兄赵书文的单纯和对“进步”的渴望,巧言令色,设下圈套,不仅骗他偷出了仰钦观的地契,更是诱导他签下了那份致命的《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
正是这份申请书,让公社名正言顺地收走了仰钦观,让他们师徒几人一夜之间变得无家可归,最终只能为了生存,各奔东西。
虽然仰钦观被收归公有是他神魂受创后的事,但每次听大师兄起来,他都会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懊悔与愤恨。
师父的叹息,大师兄的迷茫,三师兄的愤恨,还有二师兄那痛彻心扉的悔恨,一幕幕都像是昨日才发生过,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后来,这个王伟民又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利民厂,妄图窃取特供鱼干的配方,以此作为自己向上爬的政治资本。
若不是自己精心布局,将计就计,恐怕就被他得逞了。
最终,王伟民因勾结地痞流氓、恐吓勒索、殴打居民等多项罪名并罚,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沈凌峰记得很清楚,当初派出所的赵大方所长亲口过,王伟民被判了整整十年的劳动改造!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的时间!
一个被判了十年劳改的犯人,不仅提前出狱,甚至还……
沈凌峰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盯着张国丰,沉声问道:“张叔,您刚才,赵阿姨是在区里的会议上看到他?他现在的身份是?”
张国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他……他现在是咱们上海的……市革新会代理副主任!”
“轰!”
这句话,不亚于又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心头炸响。
如果王伟民提前出狱只是让他震惊,那么“区革新会主任”这个职位,则让他嗅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危险气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复原职了,这是坐着火箭般的飞跃!
从一个判了十年的劳改犯,到一个上海市革新会的代理二把手,这中间隔着何止十万八千里。
这背后,要是没有一只通的大手在推动,打死他都不信!
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王伟民这种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绝对清楚自己当初的倒台,背后有自己的影子。
如今他以这种姿态强势归来,掌握了权力,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当初那些忤逆他的,让他丢了饭碗、失了颜面、锒铛入狱的,恐怕一个都跑不掉!
而他沈凌峰,以及那些个利民厂的老员工,恐怕就是王伟民第一个要拔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凌峰不禁感到一阵头疼,这才解决了陆正德、牛立胜那边的事,这又冒出来一个本该在劳改的王伟民。
更让他感到麻烦的是,
那只将王伟民从劳改农场里捞出来,并推上高位的“大手”,才是隐藏在迷雾之后真正的对手。
王伟民,不过是他放出的一条阴毒的疯狗!
这一回,自己该怎么应对呢?
…………
清晨的阳光,透过特护病房的玻璃窗,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已经被窗外飘入的阵阵花香冲淡了许多。
病床上,陆正德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脸上那因中毒而呈现出的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恢复了几分血色。
云兰茹静静地靠在丈夫陆荣光的肩膀上,两人并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未眠的疲惫,在看到儿子转危为安的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无声的慰藉。
她紧锁了几的眉头,此刻也如同被熨斗抚平的褶皱,缓缓舒展开来。
昨晚,当林道平院长亲自将那根“品相不佳”却又六十年药效的老参熬制的药汤给陆正德和另外几个伙子灌下去后,奇迹真的发生了。
不过短短几个时,他们原本已经开始衰竭的生命体征,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各项指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咱们家正德……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云兰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她将头靠在丈夫宽厚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倦鸟。
陆荣光抬起手,温柔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深邃的眼眸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情。
身为上海市的一把手,他早已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当唯一的儿子在生死线上挣扎时,那种如坐针毡的煎熬,与任何一个普通的父亲并无二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海牌手表,银色的指针已经越过了七点半。
“兰茹,我该去单位了。”陆荣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市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正德这边已经稳住了,你也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熬垮了。”
云兰茹点零头,直起身子,替丈夫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衣领,“你去吧,这里有我照顾着。你自己路上心。”
陆荣光“嗯”了一声,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没有经过任何敲击,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夫妻二饶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去,以为是来查房的医生或护士。
然而,门口出现的身影,却让陆荣光脸上的温情瞬间凝固。
一个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黄澄澄的生梨,慢慢走进了病房。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那眼神却让人感到有些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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