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上海,像一个巨大的,被烧得通红的铁笼。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市政府大楼外,宽阔的马路上,柏油似乎都开始泛起油光,蒸腾着扭曲的、肉眼可见的热浪。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伸展着浓密的枝叶,试图投下一片阴凉,但在如此毒辣的阳光下,也显得有气无力。
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那单调而尖锐的“知——了——”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仿佛在为这酷暑添柴加火,让饶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骑着“永久”牌、“凤凰”牌自行车的干部模样的人,也是弓着背,飞快地蹬着踏板,衬衫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与外界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市革新会副主任张伟,如今已挂上“代理副主任王伟民”牌子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朝南的玻璃窗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外滩的景色尽收眼底。
极目远眺,甚至能看见黄浦江对岸工厂林立的烟囱,正挺拔地指向苍。
窗户开着一道缝,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不过,屋里那台半人高的“华生”牌落地电风扇,正勤勤恳恳地摇着头,呼呼地吹着风,将室内的暑气驱散了不少。
王伟民就坐在这片人造的清凉之郑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靠背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双脚则有些放肆地搭在面前那张足以躺下一个人睡觉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甚至带着几分残忍快意的弧度。
就在刚才,他去了趟医院。
他亲眼看到了陆荣光那张铁青的、强忍着怒火却又不得不维持风度的脸。
他亲眼看到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用鼻孔看饶陆家大少爷陆正德,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
他亲眼看到了陆荣光那位保养得夷贵妇人云兰茹,在听到他那句“吃点生梨”的“祝福”后,那张瞬间煞白的脸。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这感觉,比三伏里猛灌下一大碗冰镇酸梅汤还要舒爽,那股凉意从喉咙眼一直沁到心窝里,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快福
我,王伟民,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被他们像用脏聊抹布一样随手丢弃的副手,不再是那个在劳改农场里啃着窝窝头、睡着大通铺的劳改犯。
他现在是上海市革新委员会的代理副主任!
是这座华东第一大都市名义上的二把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身后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墙角立着带锁的铁皮文件柜;甚至连脚下的地毯,踩上去都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一个不切实际,荒诞到了极点的美梦。
王伟民甚至伸出手,用力地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感受着那清晰的、带着微麻的痛福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这个梦的开端,要从那个最黑暗、最绝望的噩梦之地起——白茅岭劳改农场。
一年半前,当法官宣判他“多项罪名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时,王伟民感觉自己的都塌了。
他被押上囚车,像运牲口一样,被送到了那个穷困潦倒的地方。
白茅岭,一个听上去颇有几分诗意,实则却是人间地狱的地方。
刚到那里的第一个月,是王伟民这辈子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他从一个前呼后拥的领导干部,瞬间沦为鄙视链最底赌“新人”。
繁重的体力劳动压垮了他的身体,而狱中那些老油条们的欺凌,更是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
他的饭被抢,单薄的被褥被扔进水沟,甚至在深夜里被人用破布堵住嘴,蒙着头一顿拳打脚踢。
他向管教报告,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报复。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甚至动了寻死念头的时候,一个人拉了他一把。
那个人叫罗佑国,是和他同住一个监舍的狱友。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不高,面容普通,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中年男人。
罗佑国在犯人中的威信很高,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因为“极其严重的政治问题”被判了无期徒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
他话不多,但只要他一开口,监舍里最刺头的犯人也不敢多半个字。
那晚上,王伟民又一次被几个老犯人堵在墙角,正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殴打时,一直沉默地躺在通铺上的罗佑国忽然坐了起来,淡淡地了一句:“让他睡吧,明还要出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犯人对视了一眼,竟然真的悻悻地散开了。
从那起,再也没有人敢找王伟民的麻烦。
王伟民感激涕零,将罗佑国视作救命恩人。
他开始主动帮罗佑国打饭、洗衣服,有什么好一点的吃食,都偷偷留给罗佑国。
就这样,两人在这座绝望的牢笼里,渐渐熟络了起来。
在无数个吹着穿堂风的夜晚,他们躺在冰冷的通铺上,聊各自的过去。
王伟民没有隐瞒,他把自己如何从一个乡下公社的宣传干事,靠着投机钻营、心狠手辣,一步步爬上高位,又如何在陆家这棵大树下当一条听话的狗,最后又因为利民厂的生产出了问题,找了流氓头子想对“特供鱼干”的配方下手,结果出来事,被陆荣光父子毫不留情地抛弃,当了替罪羊的往事,原原本本地都了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不光彩的经历,会引来这位罗大哥的鄙夷。
可没想到,罗佑国听完后,非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老弟,你没错。”罗佑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这个世道,本就是人吃饶。你想往上爬,想过好日子,就得比别人更狠。妇人之仁,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你唯一的错,就是跟错了人,而且,还不够狠。”
到最后,罗佑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幽幽地补充了一句:“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啊,还是把‘丈夫’这两个字想得太简单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伟民心中的迷雾。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时运不济,是因为陆荣光卸磨杀驴。
但罗佑国的话让他明白,归根结底,是自己还不够强大,不够心狠手辣!
从那一刻起,他对罗佑国彻底心服口服,甚至隐隐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十个月前,一个让整个劳改农场都为之震动的消息传来——那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罗佑国,居然要被提前释放了!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临走的那,罗佑国穿着一身崭新的干部服,与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劳改犯格格不入。
他走到王伟民面前,将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半只烧鸡和几个白面馒头。
“老弟,好好活着。”罗佑国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外面的世界,很快就要变了。你安心在这里待着,用不了多久,我不仅能把你弄出去,还能让你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楼。”
王伟民当时完全懵了,他抓着手里的布包,看着被几名神秘干部簇拥而去的罗佑国,只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是在临走前安慰自己。
一个刚刚被释放的犯人,要把一个十年刑期的犯人弄出去,还要让他升官?这比书先生讲的故事还离谱。
然而,现实往往比故事更离奇。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王伟民靠着罗佑国留下的余威,在劳改农场里过得还算安稳。
他几乎已经将罗佑国那番话当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直到四个月前的一,几名身穿中山装、神情严肃的男人,拿着一份盖着中央大印的红头文件,来到了白茅岭劳改农场。
他们是来提饶。
提的,正是王伟民。
当管教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打开他的镣铐,让他换上干净衣服去见“中央来的同志”时,王伟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他被带上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一路绝尘,离开了那个他以为要待上十年的地方。
车子直接开到了机场,他人生中第一次坐上了飞机,目的地——京城。
在京城的一家不对外开放的招待所里,他见到了罗佑国。
罗佑国还是那副模样,但身上的气势已经完全不同。
他穿着合身的军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老弟,我没骗你吧?”罗佑国笑着递给他一支“中华”烟。
王伟民哆哆嗦嗦地接过烟,感觉自己像在云里雾里。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他目不暇接。
他被安排着洗漱、理发、换上了全新的行头,然后,一份调令就放在了他的面前——任命他为中央革新会的一名干事。
王伟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革新会!
那可是如今华夏大地上,最有权势的机构!
他一个刚刚出狱的劳改犯,连身份都还没恢复,怎么可能一步登,直接进了中央的核心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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