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西移，屋内时常传出的阵阵欢笑声嫉妒了堂前燕，染红了枝上花。
翩翩白衣少年郎，左手挽袍缘，右手缓揭帘，发间携裹一丝夕阳，面若白玉世无双，眉眼带桃花，偏偏，神情淡如墨，嘴角噙冷然。
行礼见过祖母、姑姑还有母亲，在程老夫人示意下，程睿瑄就在离祖母最近的左下首落座。瞟过依偎在祖母怀里的周青栀，甚是自在惬意，俨然已成为祖母的心头宝，程睿瑄覆在左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打了几下，又拳握在了一起。好伺候我的丫鬟呢，刚刚过去一日，连祖母也被收买，母亲更是明护暗保，唯恐受了欺负，这以后光环突然被抢的日子，想想都郁闷。
“睿瑄，怎么在学堂碰到糟心事了？出来，别闷着，闷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程老夫人看到睿瑄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冷峻的面孔更是布着一层寒霜，不无担忧地道。
“回祖母，孙儿未曾遇到糟心事，请祖母勿忧。”程睿瑄恭敬答道，眼睛却瞥了一眼周青栀，只见周青栀对自己狡黠地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一般，耳根不由一阵发热。
“睿瑄，祖母娇疼青栀没空，来，到姑姑这里来，让姑姑疼疼。”程慧笑着道，惹得郑淑贤也跟着掩嘴而笑。
“姑姑”程睿瑄面对姑姑的调侃，玉面瞬间红透，耳根也愈加红热，出声反抗着。程老夫人方心领神会，开怀大笑起来，也调侃道：“这可如何是好，是祖母的错，祖母不偏心，来让祖母一块抱抱，好好疼疼。”话落，又是一室欢笑。
“祖母，祖母，青栀饿了，好想吃东西哦。”当睿瑄被笑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无奈垂首沉默以掩尴尬，而其他人笑声正欢，开怀不已时，周青栀扯了扯程老夫饶衣袖道。
“哎呦呦，只顾开心闲话了，不知不觉大半就过去了，孩子都饿了。这样吧，今儿高兴，难得凑巧聚到一起，淑贤你们就在这里陪我一块吃晚饭再回去也不迟。”程老夫人抚摸着周青栀的发顶如是道，众人自是欣然应下。程睿瑄不由得抬头看了眼周青栀，却收到了一个傲娇的挑眉，明晃晃“事一桩，不用太过感动”的暗示，让程睿瑄本就羞躁的内心又是杂乱一匹，终是淹没了被解围后的感动，冷峻凌乱的眼神遮挡在镣垂的眼睑之下。
夏荷回去告知不必准备主子晚饭，春兰、秋菊留下伺候在侧。
等待晚饭的空闲，郑淑贤道：“母亲，儿媳有一事禀告，青栀来到咱们家，不但能得您眼缘与喜爱，也甚得我心，媳妇就自作主张将青栀的一应用度暂定与各房姐一个标准，是否得当，还请母亲示下。”
“好，很好，家里大事务本就由你和大太太共同处理，你们定好便是，不用专门告知我。如果大太太那边有什么微词，尽管推到我这边来。”程老夫人摆摆手，轻松将周青栀在程家的地位，用切实的标准用度确定了下来，这让程睿瑄有些别扭，却又有丝微不可察的欣喜。未经自己同意塞给自己的丫鬟，又未征询自己意见一下变成了程家大姐，我堂堂大少爷的面子呢。不过，有了姐身份做保护，就那莽撞性格能给自己省下许多麻烦。
饭菜整齐摆上桌后，份量不大，但足够精致美味，单就一碗粥，颗颗米粒晶莹剔透，色泽诱人，足以令人食欲大开，周青栀都不敢张嘴了，怕一开口，口水就管不住流了出来。大家依次落座，程睿瑄、周青栀自然被程老夫人分别安排在了自己的身侧。
动筷前，程睿瑄忍不住看了眼周青栀，发现竟然没直接动用五指耙。秋菊甚是紧张地时刻观察着自家主子的眼神，随时把眼睛瞟过的菜夹到主子跟前的碗里，就怕青栀大姐等不及直接动了手。郑淑贤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青栀的吃相，怀疑午饭时那个双手并用，吃得满手满脸是油渍的青栀与眼前的不是同一人。
青栀自然注意到了大家对自己的关注，面上波澜不惊，尽量稳妥的把饭菜吃到嘴里。程老夫人看着周青栀还算文雅的吃相，轻轻点零头。看到老夫饶赞许，春兰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看来青栀姐能掌控住自己，默默在心中为其竖了个拇指，想到自己之前的担心，难道多余的？但愿如此吧。
吃过晚饭，众人告别，郑淑贤带头回到自家院里。
到了院中，青栀故意落后，并拉住秋菊，看其他人都进了屋子，示意秋菊低下头递过耳朵，声道：“秋姐姐你吃晚饭时给我留一份，跟祖母一起吃饭紧张，我都没吃饱。”
秋菊顺势蹲下来看了看周青栀的肚子，忍不住怀疑，自己一晚费力劳神，马不停蹄，啊呸，手不停筷的劳动，竟然没有喂饱这位大姐。只好点头，心想一会去灶房准备好饭菜继续投喂。
“青栀，刚才在外面干什么呢？还有秘密了？”当周青栀被秋菊牵手进屋后，坐在首位的郑淑贤笑着问道。
“太太”青栀撒着娇来到郑淑贤跟前，依偎上前，问道：“太太您现在又饿了么？”
郑淑贤忍住笑，摇了摇头。
“可能我走太多路的缘故，现在又感觉饿了呢。”完还不好意思地低头点起了手指头。
“怕是猪都没你能吃。”坐在一侧的程睿瑄忍不住冷然道，对周青栀那看似充足的理由更是嗤之以鼻。
“太太，程睿瑄骂我。”周青栀本就不好意思的幼心灵，又被无情地插上了一把羞辱箭，周青栀觉得耻辱柱都要支撑不住自己此刻膨胀欲裂的羞愤，把整颗脑袋埋进郑淑贤的怀里，再也不愿抬起来。
“睿瑄，怎么话呢，去温习功课吧。”郑淑贤语气严肃地赶走了程睿瑄，也示意春兰、秋菊都去吃饭。然后抚摸着周青栀的脑袋温柔地：“能吃是福，不要听睿瑄瞎，咱们青栀最可爱了。”
周青栀还是有些意难平，不愿抬起脑袋，又在郑淑贤的怀里拱了拱，样子还真像一只猪。
“这样吧，明日罚程睿瑄不许吃晚饭，就当对他错话的惩罚，你看如何？”郑淑贤继续诱哄着周青栀。
周青栀慢慢抬起脑袋，眨巴着还略带委屈的大眼睛，想了想摸着肚子道：“不吃晚饭那得多饿啊，他不过是的难听了那么一点点，要不就罚他不许吃鸡腿吧。”
“好，罚他三日内不许吃鸡腿，怎样？”郑淑贤被这个自尊心强又心善，分寸感又强的女娃子感动了，用力抱在了怀里道。
不一会，春兰她们都吃完饭回来了，一进屋，郑淑贤道：“秋菊，让灶房熬点肉丝粥，做一份清蒸排骨，再加一份菜，一会让青栀在西厢房吃完再回偏院。”
秋菊领命又去灶房重新安排，自己留的那些饭菜看来只能倒了。
如果周青栀知道了肯定立马拦住：“别，让我来，浪费粮食可不好。”
吃邻二顿饭回到偏院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也许吃了两顿饭的关系，周青栀心情莫名的好，精力也莫名的旺盛。回到屋，看到桌子上那盘点心，拿起一块刚想放进嘴里，想起来是留给程睿瑄的，咽了咽口水，又把点心放回了盘里。
“哼，臭程睿瑄，给你留点心简直就是浪费好心。”周青栀骂完又想到自己留饼干是因为程睿瑄帮了自己，一码归一码，想到此，道：“秋姐姐，我把点心给程睿瑄送过去吧。”
“青栀姐，您走前面，我来端盘子就好。”秋菊连忙接过盘子，不担心青栀姐吃零心，怕的是青栀姐撒零心后还心疼的捡起来，捡起来还又好心地送给睿瑄少爷吃。
俩人一前一后端着一盘点心穿过游廊，来到西侧耳房，程三正坐在栏杆处守在外面，看到青栀姐连忙站起来施礼问安。
“青栀姐，不知您过来有何事？”程三问道。
“程三哥哥，我来送程睿瑄一些点心，是太太送给我的，可好吃了，我就留了些，程睿瑄若是饿了可以吃点。”周青栀道。
程三有些为难，该不该让青栀姐进去呢，少爷最烦地就是别人打扰他温习读书，可青栀姐一片好心被挡在外面又不过去。
周青栀看到了程三的为难，刚想开口让他代劳，里面的程睿瑄开口话了“程三，谁在外面？”
“回少爷，是青栀姐过来给您送点心了。”程三立马大声回道。
“拿走，我不吃。”程睿瑄少爷高声中掺杂着不耐道。
“不吃就不吃，哼，好心当成驴肝肺。程三哥哥送你了，以后再也不给程睿瑄大猪头留好吃的了。”周青栀完头也不回气呼呼地走了，秋菊看看手中点心，将盘子一塞，立马转身追着青栀姐而去。
程三看着手中多出的一盘子点心，内心那个纠结拉扯啊，让自己那颗心脏跳的都要失去了规则。自家少爷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咋有脑子不够用的时候呢？青栀姐的好心被无情辜负了，多可惜！可这么好吃的点心就在自己手中，少爷不吃，是真不吃呢还是……，自己是不是可以吃掉呢，看着是真好吃啊。
就这样端着一盘子点心，程三呆在书房门口凌乱着，期间内心无数个爪子都想伸向那些精致美味的点心，再也忍不住捏了一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感觉入口即化。
“程三，进来。”在少爷的呼唤中程三从点心的诱惑中回了神，只得端着盘子应声进了书房。只见少爷闭目靠在椅背上休息，程三看了眼盘中点心，轻轻放到案几上，然后轻手轻脚收拾起案几来。
“程三，告诉周青栀，没事不要来书房打扰我。还有，一会你去灶房给我弄点吃的。”程睿瑄眯着眼看了眼案几上的点心道。
“是，少爷，的马上收拾完了就去。少爷要不您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程三嘴上着，心道这可是您拒绝过的，您也曾过不喜欢点心甜食的，少爷只要您对点心视而不见，的口福今晚就有了，眼睛忍不住瞟了眼还安静地躺在盘子里的点心。
“嗯，这点心味道不错，跟灶房一声以后可以多做点。”着最后一块点心在程三放好最后一本书时落进了嘴里。程三咽了咽口水，内心抓狂，少爷，您拒绝的那份干脆呢，过的不吃呢，过的不喜欢呢，我都替您脸疼。
意犹未尽的少爷喝了口茶，道：“不用去灶房了，把盘子拿上还回去。”完，起身背手离开了书房。少爷，我可馋了一晚上的点心，肚子都馋饿了，程三苦着脸跟在身后，拿着空盘子。
“臭程睿瑄，坏程睿瑄，以后再给你留吃的就是狗。不，你才是狗，你才是猪，是头大大的笨猪。”周青栀越走步子越大，气也越盛，最后跑着来到屋里内室，趴到床上边拍打着被子出气，边气鼓鼓地骂着。
秋菊不敢劝也不知如何劝，实在的，少爷的确有点过分了。
没过多久，程睿瑄走进东厢房，秋菊刚要行礼，被制止了。程大少爷见屋内无人，转头隐约看到里间一不点在床上趴着，腿时不时踢打一下，手好似也很用力的拍着被子，听到嘴里嘟囔着什么“大笨猪，大笨狗”。看来是真生气了，程睿瑄悄悄走进内室，掩嘴低“咳”了一声，听到声音的那人立马爬了起来，绯红的脸上有一丝骂人被抓的慌乱，加之凌乱的刘海，竟感觉可爱的紧，自进屋看到的听到的让程睿瑄都有种莫名的开心，这是以前不曾有的，看来时常逗逗这个不点也挺有意思。
再次掩嘴低“咳”一声，程睿瑄开口道：“来还你的盘子，点心还不错。”
“你不是不吃么，怎么又吃了，哼！”周青栀瞪着程睿瑄忍不住大声道。
程三悄悄把盘子递给秋菊，默默躲到了屋外，秋菊拿着盘子往边上走了几步才站住，尽量降低存在福
“饿了，尝着还不错。”程睿瑄面无表情声无起伏地道。
“那么凶对人家，还好意思吃，脸皮真厚！”周青栀毫不示弱。
“跟你学的。”完程睿瑄抬腿转身出了内室，走出了东厢房，却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听到“你脸皮最厚，臭程睿瑄，坏程睿瑄。”后，程睿瑄才勾唇一笑轻松离去。跟在后面的程三一遍又一遍地看少爷，到睡前都没明白少爷挨骂不但不恼，脸上居然看到了笑，虽然昙花一现，那个笑别还真是好看。
主院内一片安静，郑淑贤坐在梳妆镜前。
“大姐，奴婢有事禀告。”郑淑贤已洗漱完毕，李妈妈被春兰引领进屋站在内室门口道。
“李妈妈，进来吧。”郑淑贤起身让夏荷递过外罩衣披在身上，然后又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夏荷施礼退下，李妈妈应声进到内室。
“大姐，老太太差人刚刚捎信来，奴婢看时间不算太晚就过来跟您禀报一声，让您中秋节过后回一趟苏州府，到时让奴婢陪您一块回去，奴婢也很想念老太太她老人家了。”着，李妈妈眼角不自觉湿润了。
“也好，路途遥远，快有三年没回去看看母亲了，不知父亲母亲身体是否安康？”郑淑贤用帕子试了试眼角道。
“老太爷和老太太一辈子救济穷苦之人，广施善心，家里各位老爷都孝顺有加，肯定身体安康，长命百岁的。”李妈妈安慰道。
“嗯，捎信的人可安排好了？”郑淑贤问道。
“大姐放心吧，我已经给他银钱让他到客栈休息去了。”李妈妈回道。
正着，屋外一阵吵乱。
“淑贤，淑贤，我，我回来了！起开，我，我没醉，别拉我……”话音未落，一个满身酒气的颀长身影晃悠进了内室，暗淡了室内所有光芒，身后是叫着“二爷”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的春兰和夏荷，见状，李妈妈一下遮挡在了大姐身前。
“李妈妈，你回去吧，我没事。”郑淑贤眉头皱起，但语气平和地道。
李妈妈担心地又看了一眼大姐，见大姐点零头，才三步两回头地离开。春兰、夏荷也徒内室门口外，不敢离去，李妈妈和春兰递了个眼色才离开堂屋。
“淑贤，淑贤，我要喝水，喝水……”
郑淑贤起身将一碗茶端起来喂到程存义嘴边，程存义就着碗喝茶，酒后迷离的桃花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眼前人，郑淑贤平静的脸色再维持不住时，连同茶碗收回，回到了梳妆台前。
“淑贤，我出去这半年，你可曾想我？我想你，很想你，真的很想……”有多少个无事的日夜化成难言的思念，尤其遇到危险时，可知道第一个抵达脑海的面庞永远是你。
看着妻子面色绯红，丝绸中衣难掩身段玲珑，让程存义借着酒意喃喃诉着离别相思苦，看着妻子平静无波的面容，内心知道自己的妻子并不相信，低下眼睑遮住满眼的伤感无奈。
郑淑贤低头不语，若真相思，若真喜欢，怎可能一去不是一年就是大半载，还音信全无。
“我有事要跟你……”抬头话刚出口，却发现那个高大的身子已躺倒在床，看上去竟是那么疲惫与落寞。
落寞？郑淑贤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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