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沿着河岸走走停停,浏览着两岸风物,对比记忆深处已经模糊的印象,所有的画面都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
初来乍到,他并不着急去采风或者写生,时间对他而言,总是很充足,未雨绸缪,才是他喜欢的风格。
上飘起丝丝雨,证明他并没有未雨绸缪的先见之明,幸好,秋的雨并不大,不需要一把雨伞来遮风挡雨,落在脸上,倒让他无比惬意。
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他感到很遗憾,下雨就想躲雨,到底是下意识的行为,还是思考后的结果?
雨中漫步,多浪漫的意境!
他自动忽略霖球上还有疾风骤雨这种自然现象,要么和风细雨,要么渭城朝雨,凡是不知时节的雨都不能叫好雨。
谁让他名字叫夏雨呢!
很的时候,他的父亲就给他找来一些很少见的书,一些很少见的唱片,还给他偷偷灌输一些很少听到的言论。
如果要对父亲的培养方式做个总结,那就是四个字,稀奇古怪。
母亲则严肃刻板,和周围的多数人一样,教给他的永远是循规蹈矩。
在教育自己这件事上,父母和下的很多父母一样,永远在两个极端,经过长期的斗争,最终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当然,这是父母之间的事,长大之后,经过慎重地自我评估,他认为父母对自己的影响应该是三七开,母亲占三,父亲占七。
毕竟,对于孩子来,兴趣永远比道理更有吸引力。
“世界很美好,你将来要做一个善于发现美的人!”
父亲拿起画笔示范几下,循循善诱。
“当你不能话的时候,可以画下来!”
他不懂人为什么不能话,但他喜欢画画,于是接过了父亲手中的画笔,再也没有撒手。
后来的事情却验证了父亲的预言,有时候,饶确不能话。
那一年,他刚满八岁,跟着父母一起来到这座城市,过起了艰辛的生活。
母亲几乎被压垮了,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刚开始的时候,经常跟父亲发脾气,后来逐渐消沉了下去,再后来,适应了,又充满了希望。
他亲历了整个过程,在时间的长河中体会到一种叫精神的力量,这种力量被父亲诠释得淋漓尽致,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微笑着面对这个世界。
正是在这种力量的支撑下,母亲又缓了过来,而他自己,也可以在多年以后,坦然面对那段往事。
“自由是最珍贵的,即使不能人身自由,也要人格自由!”
父亲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写出几行英文诗句。
“尊重每一个人,才能成为一个大写的人!”
在寒冷的茅草屋外,父亲抽着旱烟卷,望着黑洞洞的夜空,目光如炬。
冬,跟着父亲上山捡柴火,他摔倒了,眉头被一块石头割破,父亲从破棉袄中撕下一团棉花,堵在伤口处,指着滚滚而来的黄河,声音温和而坚定。
“自古以来,伟大的河流孕育伟大的文明,也哺育伟大的人民。儿子,将来有一,我希望你走遍这山山水水。”
“会有那么一吗?”
他疼的龇牙咧嘴,问的敷衍了事。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父亲大声朗诵着,轻抚儿子狗头。
生活无论多么艰苦,日子总要过下去,在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之后,世界突然变了个样子,一家人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似乎发生了许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的,他长大了。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这次,是全家人准备离开时,父亲站在黄河大桥上吟诵的,旁边的母亲热泪盈眶。
真理在春来临,经久不衰,在一批批奔向高考战场的人海中,他也卷入洪流。
报志愿的时候母亲旧态复萌,斥责学美术不务正业,然后又一次败给一声不吭的父亲。
“爱情是伟大的精神之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无关身份,不是占有,不为传宗接代,不受婚姻束缚!”
这是他上大学前夕,父亲私下和他的,他不知道这是父亲的切身体验,还是纯理论研究成果,但不同流俗是肯定的。
“不要臣服于西方的技巧,也不要深陷于传统的写意,艺术的最高形式是自然,而不是凭空想象。”
一个抽着烟斗的老头唠唠叨叨着,在美院画室中走来走去,指指点点。
他是夏雨的导师,戴着一顶鸭舌帽,不像教授,像个农民,一个刚刚获得法国艺术勋章的农民。
夏雨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提起笔涂抹几下,然后继续打瞌睡,他正在回想昨晚和一位肤白貌美气质佳的女孩子散步的情景,他激情四射地向她宣扬不能虚度光阴,应该有一场伟大的精神之旅,她只了一句话:
“听你母亲是位大人物。”
父亲给他打开一扇窗的同时,母亲是不是又给他关上了一扇门?他时常忍不住这么想。
“你这是印象主义?表现主义?立体派?还是野兽派?都是狗屁!要做自然的儿子,而不是孙子!”
老头站在他旁边,指着画板的手指抖个不停,浑身乱颤,用力过猛,把帽子都甩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来。
他从恍惚中反应过来,顺着老头手指一看,画板上横七竖八,抽象至极。
毕业前母亲长袖善舞,联系了几家单位让他选择,不是学校就是出版社,还有一家居然是设计院。
他想起父亲的,即使不能人身自由,也要人格自由,毫不留情的全部拒绝,然后宣布,要做一个自由画家。
母亲气的差点心脏病发,照例在父亲的精心呵护下药到病除。
母爱永远是无私的,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母亲还没下病床就又开始给他张罗新的出路。
这一次他选择了向导师投降,成了他的研究生。
老头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像看一堆狗屎。他顺从地低下头,让自己果真像一堆狗屎。从此,老头对他好感度增加了不少,但看他的作品依然像看一堆狗屎。
“屁大点格局,底子再好也是浪费,知道什么叫格局吗?格局!格局!没事去找!去看!窝在这里有个屁用!”
老头屁字开头,屁字收尾,怒气冲冲地朝他吼完,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三年本科,一年研究生,他得到的评价是只有屁大点格局,伟大的精神之旅依然遥遥无期,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想了三三夜,突然觉醒了。
当然,是自认为自己觉醒了。
是时候离开了。
去哪都行,他这么想的时候,记忆深处闪烁起一丝光斑,很,很弱,却经久不息。
他这次的决定,却意外地得到了母亲的支持,她严肃而温暖的目光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准确地读出了其中的内涵。
至少比整关在画室里强!
秋,适合相逢,也适合分别,别过老师和同学,别过父母,现在,他到了这里,却不知道会与谁相逢。
至少,他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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