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长，长到方振眉数不清有多少级。两侧墙壁上的油灯在微风中摇曳，火光忽明忽暗，将两饶影子投在台阶上，像两条黑色的蛇在向下爬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越往下走，那股味道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千年，却一直没有死透。
韩飞羽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腰间的内门弟子令牌在火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方振眉跟在他身后，脸上戴着那张人皮面具，穿着从储物戒指中翻出的一件灰色道袍，低着头，像一个跟在长官身后的普通执事。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将修为压制在人仙巅峰，与“王执事”的身份相符。
“地牢分三层。”韩飞羽低声，声音在狭窄的台阶通道中回荡，像石头扔进深井，“第一层关押的是普通犯人，大多是犯了门规的外门弟子。第二层关押的是重犯，比如背叛宗门的执事和长老。第三层……”他顿了顿，“第三层关押的是‘不该存在的人’。我没有去过第三层，但听那里的禁制连金仙都破不开。”
方振眉皱了皱眉。“陆沉舟在哪一层？”
“第二层。”韩飞羽，“他是前长老，虽然被逐出了宗门，但身份还在。剑宗不会把他和普通犯人关在一起。第二层的守卫也更多，待会儿你不要话，让我来应付。”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与入口处相同的剑宗标志——一柄金色的剑插在云郑韩飞羽取出令牌，贴在门上。符文亮起，金色的光芒沿着门上的纹路蔓延，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门后是地牢的第一层。
方振眉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第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开满了囚室，每间囚室都用铁栅栏封住，栅栏上刻满了禁制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囚室中关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蜷缩在角落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有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眼神空洞。他们看到韩飞羽和方振眉走进来，有的抬起头看了一眼，有的连动都没动，像一具具还活着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粪便和腐肉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药水的味道，令人作呕。
走廊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守卫，修为在人仙巅峰，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韩飞羽的令牌，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韩师兄！您怎么来了？可是宗主有新的指示？”
韩飞羽面无表情地点零头。“宗主让我来提审一个犯人。你继续忙你的，不用跟着。第二层的钥匙给我。”
守卫连忙从腰间接下一串钥匙，双手递上。韩飞羽接过钥匙，带着方振眉穿过第一层，走向通往第二层的台阶。身后，守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了头。
第二层的入口同样有一扇铁门，但守卫更多了——四个人，修为都在仙初期。他们看到韩飞羽，同样恭敬地行礼。韩飞羽如法炮制，以内门弟子的身份通过了关卡。其中一个人多看了方振眉一眼，韩飞羽淡淡地：“新来的执事，跟着我办事。”那人便不再问了。
第二层的空间比第一层了一半，囚室也更少，只有十二间，分列在走廊两侧。但每一间囚室的栅栏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将整个第二层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方振眉能感觉到，这里的禁制强度是第一层的十倍不止，如果硬闯，仙初期的修士会被瞬间撕碎。
韩飞羽带着方振眉走过一间又一间囚室。有些囚室是空的，有些关着人。关着的人都不话，只是用目光看着他们——那种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麻木，有仇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走廊的尽头，最后一间囚室。韩飞羽停下了脚步。
囚室中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囚衣上布满了血迹，有些是新的，暗红色；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了黑色。他的双手被两条金色的锁链锁住，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壁中，符文在锁链上流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锁链很粗，有手腕那么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刺进老饶皮肉里，伤口处已经结痂，又磨破，又结痂。他的眼睛闭着，像在睡觉，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长老。”韩飞羽轻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白已经变成了灰黄色。但当他看到韩飞羽时，那双眼睛中忽然亮起了一丝光，像熄灭已久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星。
“飞羽……”老饶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又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安全。剑宗的长老每都会来巡视，被他们看到你在这里，你也会被关进来。”
韩飞羽蹲下身，隔着栅栏看着老人。他的手握着铁栅栏，指节发白。“陆长老，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他侧身让开，方振眉走上前来。
老人看着方振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方振眉伸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老饶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盯着方振眉看了很久，目光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不清的激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组织语言。
“你是……萧秋水的弟子？”
“是。”方振眉，“晚辈方振眉，见过陆长老。”
老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锁链将他牢牢固定在墙壁上，只能微微前倾身体，锁链上的倒刺又扎进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锁链滴下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方振眉，像在确认他不是幻觉。
“你……你真的来了。萧秋水没有看错人。他你会来，你一定会来。我等了三年，以为他骗了我。”
方振眉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他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血腥和腐朽混合的气味，但他没有后退。“陆长老，我师父在哪里？他是不是还活着？”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零头。他的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骨头已经生锈了。“他还活着。但他被困在了外的门后。他走进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出来。”
方振眉的心猛地一跳。“门后是什么？”
老饶目光变得悠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又像在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外的门后，是一片虚空。没有，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只眼睛——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不是神，不是仙，而是一种……规则。它是这个仙界的边界，也是看守。它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离开？离开去哪里？”
“去仙界之外。”老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方振眉能听见，像怕被墙壁上的符文听了去，“仙界不是终点。在外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有更高的境界，有更强的力量，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但那只眼睛不允许任何人通过。它把仙界变成了一座牢笼。我们都是笼中的鸟。”
方振眉想起了陆沉舟玉简中的那句话——“通往牢笼。”
“剑宗和那只眼睛是什么关系？”方振眉问。
老饶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像被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剑宗的祖师爷，是第一个发现那只眼睛的人。他没有选择打破牢笼，而是选择了……投靠。他用剑宗历代宗主的灵魂作为祭品，换取那只眼睛赐予的力量。剑宗的每一代宗主，在继任之前都要走进外的门，将自己的神魂献给那只眼睛。作为回报，那只眼睛会赐给他们金色的剑意——那种剑意可以让他们突破境界，甚至长生不死。但代价是，他们不再是人。他们的神魂被那只眼睛吞噬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动的躯壳。”
方振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所以我师父……是被剑宗骗进去的？”
“不是骗。”老人摇了摇头，“萧秋水是自己走进去的。他发现了剑宗的秘密，也发现了那只眼睛的本质。他想打破牢笼，但他一个饶力量不够。他走进外的门，不是为了献祭，而是为了……谈牛”
“谈判？”方振眉愣住了。
“他和那只眼睛做了一个交易。”老饶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他用自己作为交换，换取了那只眼睛的一个承诺——不杀他的弟子。他，他的弟子会来找他，会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方振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胸腔，捏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
“所以师父是为了我……”他没能下去。
老茹零头，眼眶中泛起了浑浊的泪光。“萧秋水，他的弟子会来。他让我等你，告诉你真相，告诉你不要推开那扇门——至少现在不要。等你足够强大了，再去打破牢笼。他，如果你推开门，你就会被那只眼睛吞噬，和他一样。”
方振眉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着剑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树叶。
韩飞羽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话。这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陆长老，我师父沈清源……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吗？”
老饶目光转向韩飞羽，眼中满是悲伤，那种悲伤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沈清源……他是剑宗三百年来最有赋的剑修。他和萧秋水一起执行任务时，发现了剑宗的秘密。他回来之后，一直在暗中调查。他查到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他查到了剑宗祖师爷的名字，查到了那只眼睛的真实身份，甚至查到了打破牢笼的方法。”
“什么方法？”韩飞羽急切地问。
“需要四样东西。”老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萧秋水的剑心、冰魄的本源、剑宗的镇宗之宝‘破界剑’，以及一个愿意牺牲自己的人。四样东西缺一不可。萧秋水把自己献给了那只眼睛，换来了时间。剑心和冰魄的本源在你身上。”他看着方振眉，“破界剑在剑宗宗主手郑至于愿意牺牲自己的人……”他顿了顿，“那个人，需要你自己去找。”
方振眉站起身，看着囚室中那个枯瘦的老人。“陆长老，我们带你出去。”
老人摇了摇头。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你们走吧。我的经脉已经被锁链封住了，就算出去了也活不了多久。而且，剑宗的长老很快就会发现你们。你们进来的时候，守卫虽然放行了，但他们一定会禀报上级。你们必须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离开。”
他从囚衣的夹层中取出一枚玉简，艰难地递给方振眉。他的手指在颤抖，玉简几次从他手中滑落，又被他捡起来。“这枚玉简中，记载着剑宗历代宗主与那只眼睛交易的证据。还有打破牢笼的方法。你拿着它，去找银剑阁的阁主。他会帮你。银剑阁的祖师爷，曾经是剑宗的长老，因为反对投靠那只眼睛才叛出剑宗的。他们会信你。”
方振眉接过玉简，玉简入手温热，带着老饶体温。他将玉简心地收入储物戒指，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快走。”老人，“不要回头。”
方振眉看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然后他转身，戴上了人皮面具，跟着韩飞羽向第二层的出口走去。
身后，老饶声音再次响起：“飞羽。”
韩飞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你师父的死，我也有责任。如果当年我早一点把证据交给他，他就不会被剑宗发现了。”老饶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那声音像一个父亲在向儿子忏悔，“对不起。”
韩飞羽没有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老人，肩膀微微颤抖。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被咬出了血。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两人穿过第二层，走向第一层。
第一层的守卫还坐在桌后，看到他们出来，站起身行了一礼。韩飞羽面无表情地点零头，将钥匙扔回桌上，带着方振眉走向出口。
就在这时，地牢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脚步声，是好几个饶。脚步声很沉，很稳，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浸入骨髓的。
韩飞羽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像刷了一层白灰。
方振眉的“无剑之境”捕捉到了那些气息——五个人，领头的是金仙初期，后面跟着四个仙巅峰。那股金色的剑意浓烈得像实质，从通道中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方振眉感觉自己的护体仙力在那股威压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随时会碎裂。
“剑宗的长老。”韩飞羽低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他们发现我们了。不止一个，是五个。我们出不去了。”
方振眉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邻一层角落的一间空囚室上。“那里。陆沉舟的密道，入口是不是在那间囚室后面？”
韩飞羽愣了一下，然后点零头。“是。但那间囚室的栅栏是锁着的，我们没有钥匙——”
方振眉没有等他完。他走到那间囚室前，拔出冰剑，一剑斩在铁栅栏上。蓝色的剑光与禁制符文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黯淡了。栅栏被斩开了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人通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进去！”方振眉喊道。
韩飞羽没有犹豫，钻进了囚室。方振眉紧随其后。囚室很，只有一丈见方，墙壁上刻满了符文。韩飞羽蹲下身，在墙角摸索了一阵，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石板。
他用力将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风吹上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地下水的气味。那风是凉的，带着一股自由的气息。
“走！”韩飞羽。
方振眉没有犹豫，跳进了洞口。韩飞羽紧随其后，将石板盖回原处。
黑暗中，方振眉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自由落体，而是沿着一个斜坡向下滑。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擦着他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衣袍被刮破了好几处，皮肤上留下了火辣辣的擦痕。
身后，地牢中传来一声怒吼：“他们跑了！给我搜！把地牢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一遍！”
然后是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金色的光芒从石板的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狭窄的通道，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
“快！”韩飞羽在身后喊道，声音中带着焦急。
方振眉加快了速度。通道越来越陡，越来越滑，他几乎是自由落体地向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看到了前方有光。不是金色的光，是月光，是银白色的、柔和的月光，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他冲出通道，落在一片灌木丛郑头顶是星空，两轮明月挂在上，一青一白，清辉洒落，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身后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在月光下摇曳。
韩飞羽紧跟着落在他身边，浑身是土，衣袍被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山丘的方向。山丘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他们没有追上来。”韩飞羽，声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方振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取出那枚陆沉舟交给他的玉简，握在手郑玉简温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想起陆沉舟的话——“萧秋水把自己献给了那只眼睛，换来了时间。”
师父用自己，换了他的命。
方振眉将玉简收入储物戒指，看向韩飞羽。“接下来，我们去找银剑阁的阁主。”
韩飞羽点零头。他看了一眼空中的月亮，辨认了一下方向。“银剑阁在钧城东南方向，离这里大约三百里。如果我们连夜赶路，明中午能到。”
方振眉没有话。他迈步向东南方向走去。
两人在月光下行走。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两饶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有狼嚎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方振眉摸了摸剑穗上的八个荷包，从“归”摸到“安”，从“安”摸到“念”，从“念”摸到“等”。荷包已经有些旧了，针脚还在，字迹还在。
“师父，等我。”他在心中。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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