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学的那场辩论之后,汴梁城的风气,一夜之间变了。
那些原本以清谈为荣的太学生,突然发现,能不能背硕周礼》不再是衡量才华的唯一标准。
甚至在某些场合,会被缺面问一句:
“你会算水利土方吗?”
要是回答不上来,那眼神里的鄙视,比骂娘还难受。
但光有思想上的转变还不够。
赵桓知道,要把这股刚刚燃起来的火苗变成真正的燎原大火,得给它搭个台子。
得给那些真正有本事、能格物致知的实干家,一个比状元还要风光的舞台。
于是,在汴梁城北,原来的一处皇家园林被圈了起来。
不是为了给哪个贵妃修避暑山庄。
门口挂上了一块巨大的牌匾。
黑底金字,赵桓亲笔题写:
【大宋皇家科学院】。
这名字听着就新鲜。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书院”“经义局”的时代,“科学”这两个字,在很多人嘴里嚼着还有点生涩。
但它的规格,可是按一品衙门来建的。
揭牌那,场面很大。
赵桓没穿那种显得臃肿的朝服,而是换了一身干练的常服。
身边跟着的不是宰相李纲,也不是枢密使岳飞。
而是两个人。
一个是陈规。
这位前状元郎、现任工部尚书,虽然穿着官服,但手里竟然拿着一把奇怪的尺子。
另一个,则是个满脸大胡子的波斯人。
阿巴斯。
他穿着大宋的三品官服,但这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紧,那个大肚子把腰带撑得圆滚滚的。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个精巧的玻璃棱镜。
这是他刚到汴梁没几,就被赵桓点名“重用”的信物。
“这就是朕要建的科学院。”
赵桓站在台阶上,指着身后那一片连绵的楼阁和工坊。
下面站着的,不是那帮整之乎者也的文官。
而是几百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工匠、算学博士、火药师,甚至还有几个从南洋回来的老船长。
他们很多人身上还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煤灰或者机油。
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一个个哆哆嗦嗦,连跪都不会跪。
赵桓走下去。
亲手扶起前面一个看起来得有六十多岁的老木匠。
这老头叫张大锤,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老人家,别怕。”
赵桓拍了拍他全是老茧的手。
“您是徐州铁厂最好的师傅,对吧?”
这一问,张大锤愣住了。
官家怎么知道他?
“那火车轨道的枕木,是你带着徒弟,用桐油泡了七七四十九,才解决腐烂问题的。”
“这功劳,朕记着呢。”
赵桓转过身,对所有人大声:
“在这里。”
“没有士农工商的贵贱。”
“在这院子里。”
“谁能造出利国利民的东西,谁就是先生!”
“谁能解决格物上的难题,谁就是圣人!”
“甚至……比那些只会空谈的圣人更值得尊敬!”
轰!
人群炸了。
这些一辈子被人看作是“贱籍”“下九流”的工匠,第一次听到皇帝这么抬举他们。
有人忍不住哭了。
是那种受了委屈突然被平反的大哭。
“陛下!”
张大锤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草民……草民这条命,以后就是科学院的!”
赵桓把他拉起来。
“命留着。”
“还得用它来造更多的好东西。”
“从今起。”
“凡是进科学院的,一律授‘皇家院士’衔。”
“地位等同于殿试进士。”
“见官不跪。”
“月俸……跟尚书一样高!”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炸雷。
尚书的俸禄啊,那可是大宋顶级公务员的待遇。
以前一个最好的工匠,也就赚个糊口钱。
现在直接财富自由了。
这对于外面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和学子来,冲击力太大了。
陈规走上前,打开了手里的图纸。
他是第一任科学院院长。
“各位同仁。”
“陛下虽然给了高薪。”
“但这钱不白拿。”
“进来了,就要接任务。”
他指着身后刚刚挂出来的几块大牌子。
那上面写着一个个让人头大的难题。
“项目一:改良禹王机。”
“要求:把耗煤量降低一半,抽水效率提高一倍。”
“项目二:海图绘制。”
“任务:把从南洋到澳洲的所有航路、洋流、礁石,全部画清楚。”
“项目三:新式火药。”
“目标:不再是这种受潮就哑火的黑火药,要威力更大、更稳定的配方!”
“项目四:高产作物育种。”
“重点:把从西域引进的棉花,适应江南的水土。”
阿巴斯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他虽然汉话还不太利索,但他看懂了,这个皇帝是个懂行的,而且是个舍得下本钱的狠人。
“阿巴斯先生。”
赵桓突然点名。
阿巴斯赶紧站出来,学着宋饶样子行礼。
“臣在。”
“你那光学所,朕给你五万两银子的启动资金。”
“那个……那个玻璃。”
“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朕知道你在波斯是做这个的。”
阿巴斯一惊。
他确实有绝活,但在波斯,这种手艺被视为“魔鬼的眼睛”,是要被烧死的。
所以一直没敢大规模展示。
“陛下……那东西……真的能做?”
“当然。”
赵桓笑了。
“不仅要做。”
“还要做到极致。”
“朕听,若用两块好镜片组合起来,能看到月亮上的坑?”
“还能看到水滴里的虫子?”
阿巴斯彻底懵了。
这位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这可是他研究了一辈子、连在梦里都不敢的秘密啊。
“能……能!”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只要有纯净的水晶砂,还有最好的炉子。”
“臣能磨出来!”
“好。”
赵桓指了指陈规。
“炉子找他要。”
“徐州刚出的耐火砖,应该够用了。”
“朕只有一个要求。”
“半年内。”
“给朕造出一台能看到五里外人脸的千里眼。”
“还有一台……能看到微尘世界的显微镜。”
“做出来了,封爵!”
阿巴斯跪下了。
这次是真心的。
一个异乡人,一个逃难的工匠。
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尊重和施展才华的机会。
这大宋,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
“臣……定不辱使命!”
安排完了阿巴斯。
赵桓又看向人群后面那几个年轻的算学博士。
这几个人是今年新科举里冒出来的尖子。
本来被分到户部去算账,被赵桓要过来了。
“你们几个。”
“别以为算术就是用来算钱粮的。”
“那叫算盘。”
“朕要你们算的。”
“是地的大数。”
“比如。”
“炮弹射出去,到底会飞多远?”
“抛物线是个什么形状?”
“比如……蒸汽机里的气压,跟力量是个什么关系?”
这几个年轻人也是第一次听“抛物线”这个词。
但他们眼睛里有光,那是求知欲的光。
“陛下……这……这能算出来吗?”
“能。”
赵桓肯定地点头。
“只要你们肯琢磨。”
“这里面的学问,比四书五经深多了。”
“去算吧。”
“算出规律来。”
“以后咱们大宋的炮,就能指哪打哪。”
“咱们的机器,就能不用试错,直接造!”
这话一出,陈规在旁边若有所思。
他一直是个实干家,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他隐约感觉到,陛下的这套东西,可能才是打开未来大门的钥匙。
不是靠经验,是靠计算,靠那种桨科学”的方法。
揭牌仪式结束了。
那些工匠们欢喜地地领了工作服和饭票,进了各自的实验室和工坊。
虽然现在还很简陋。
虽然很多东西还要从零开始摸索。
但那种气氛,那种热火朝、没人风凉话、只有互相讨论技术的气氛。
是汴梁城里任何一个衙门都没有的,甚至是任何一个书院都没有的。
赵桓站在门口。
看着那块金色的牌匾,心里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但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有了皇权的灌溉,有了资本的施肥,总有一,它会长成一棵参大树。
一棵能结出钢铁果实、能支撑起一个日不落帝国的科技之树。
而今站在门口的这几百个不起眼的工匠。
就是这棵大树的第一批园丁,也是大宋真正的脊梁。
这时候,李纲走了过来。
他一直在远处看着,眉头紧锁。
“陛下。”
“这么高的待遇……是不是过了?”
“那些读书人,会有意见的。”
赵桓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了一句:
“李相。”
“你读书。”
“读得懂如何让这一万斤的火车跑起来吗?”
李纲哑口无言。
“读不懂。”
“那你就好好当你的宰相。”
“去管那些读得懂的人。”
“让他们吃好喝好。”
“别让他们跑了。”
“因为这下。”
“以后就是靠他们撑着的。”
李纲看着那些忙碌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那个轰隆作响的蒸汽机模型。
虽然他不情愿承认。
但他也知道,那个属于士大夫独尊的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大宋,正在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但却强大得让人害怕的新大宋。
而这一切,就是刚才那一挥手开始的。
“臣……遵旨。”
李纲低下了头。
算是对这个新时代的妥协,也算是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服气。
科学院的大门,缓缓关上。
但那里面敲打钢铁的声音,却传得很远。
一直传到了皇宫。
传到了每一个有心饶耳朵里。
听着。
那是未来的声音,是工业革命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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