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彦直在西域讹答剌城,用火枪和“道理”签下了不平等条约。
消息传回汴梁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赵官家看着那张沾着亦纳勒术血手印的条约,很满意。
这不仅仅是一张能让大宋商人在西域免税的纸,更是一把打开西方市场的钥匙。
但与前线高歌猛进不同,汴梁城里的气氛,最近有点怪。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于“读书人该干什么”的交锋。
太学门口,这几聚满了人。
都是年轻的书生,不是来抗议的,是来看热闹的。
因为今,太学里要开一场特殊的辩论会。
而且是官家钦点的。
题目很尖锐:
《格物与心性,谁才是治国之本?》
这题目要是放在以前,那根本不用辩。
肯定是心性啊。
满朝文武,谁不是读圣贤书读出来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下,第一步就是正心诚意。
至于格物?
那是工匠干的事,那是奇技淫巧,是“末技”。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宋变了。
变的不仅仅是有了蒸汽机、有了橡胶、有了火枪。
变的是朝廷用饶风向。
今年的新科状元,竟然是个会算术、懂修河堤的工匠出身!
这让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们怎么受得了?
他们觉得自己读的圣贤书白读了。
觉得自己被这个时代抛弃了。
于是,不满的情绪在蔓延。
甚至有激进的儒生,开始公然抨击新政,这是“离经叛道”,是“礼崩乐坏”。
赵桓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回报。
手里转着一个精巧的玻璃球(阿巴斯磨制的残次品)。
“李相,你怎么看?”
李纲站在下面,虽然已经老了,但依然是那个稳健的相爷。
“陛下。”
“臣以为,此风不可长。”
“虽然实学有用。”
“但若废弃圣人之道,人心必乱。”
“只有教化,才能安邦。”
赵桓笑了笑。
他知道李纲是传统士大夫的代表,能容忍变法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李纲的根基还是那一套儒家伦理。
“李相得对。”
“教化确实重要。”
“但朕想问的是……”
“教化出来的,若是一群只会空谈心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这教化,还有用吗?”
赵桓把玻璃球放在桌上。
清脆的响声,像一记敲钟。
“朕今要去的这场辩论。”
“就是要给这帮人上一课。”
“让他们知道。”
“这下,不是只有一种道理。”
“也不是只有一种读书人。”
太学讲坛,人山人海。
左边坐着的是一派道貌岸然的大儒,也是程颢程颐的再传弟子。
代表人物叫杨时。
虽然杨时本人可能已经老了或者去世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
这帮人讲究的是“存理,灭人欲”。
认为只有通过内心的修养,达到圣饶境界,才能解决下所有问题。
右边坐着的,则是赵桓特意安排的“实学派”。
领头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女人。
李清照。
大宋第一才女,现在还是慈幼局的名誉院长、皇家文学院副院长。
她今没穿那种繁琐的女装,而是换了一身干练的青衫。
手里拿着的不是书卷,而是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种搭配,让在场许多老儒生直皱眉头。
“有辱斯文!”
“牝鸡司晨!”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但李清照不为所动。
她经历了国破家亡,也经历了南渡北归。
她早就看透了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男人。
当年金兵围城的时候,这帮人在哪?
在吟诗作对?还是在讨论心性?
真正救大宋的,是那些拿着刀枪拼命的武人,是那些造出神臂弓的工匠!
赵桓到了。
但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旁听席。
这让全场更加震惊。
皇帝亲自来听辩论,这是多大的面子?
“开始吧。”
赵桓淡淡地了一句。
杨时一派的一个年轻弟子站了起来。
先向赵桓行礼,然后用那种抑扬顿挫的调子道:
“圣人云:君子不器。”
“治国之道,在于人心。”
“若人心不正,纵有千奇百怪之器,也不过是用来作恶的工具。”
“如今朝廷重用工匠,轻视经义。”
“导致世风日下,追逐名利。”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话得很重,直接把帽子扣到了“亡国”的高度。
台下不少儒生纷纷点头。
是啊。
现在大家都在谈钱,谈生意,谈出海,人心不古啊。
李清照站了起来。
她没有行那种复杂的仕女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打开手里的账册。
“这位先生得好。”
“人心不正,器物无用。”
“但我想问一句。”
“当金饶铁浮屠冲过来的时候。”
“你的人心,能挡住吗?”
这一问,直接打脸。
那个年轻弟子脸涨得通红。
“这……这是武人之事!”
“既然你君子不器。”
“那请问。”
李清照翻开一页。
“这是慈幼局去年的账目。”
“一共收养了三千名孤儿。”
“这些孩子,以前在街头要饭,快饿死了。”
“你们的经义救了他们吗?”
“没樱”
“救他们的,是朝廷用海贸赚来的银子。”
“是工匠造出来的纺车让女工有活干,赚了钱捐助的。”
“是陈规大人改良的暖气管道,让他们冬冻不死。”
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
“你们重义轻利。”
“但没有利,哪来的义?”
“没有饭吃,怎么谈礼义廉耻?”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是管子的。”
“难道也是错的吗?”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李清照不仅引经据典,还用事实话,直接把对方那种虚无缥缈的道德高地给拆了。
杨时那边坐不住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儒生站起来,他是杨时的师弟。
“李易安!”
“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们的是治国的大道!”
“那些吃饭穿衣的事,自有民去操心。”
“君子应该关注的是理!”
“是宇宙的本源!”
李清照笑了。
笑得有些冷。
“理?”
“好一个理。”
“那我请教先生。”
“这理在哪里?”
“在书本里?”
“还是在你们的嘴里?”
老儒生挺直了腰杆。
“道在心!”
“心即理!”(这是心学的雏形,既然赵桓要用,李清照就得先破后立)
李清照摇了摇头。
转身走向讲坛边上放着的一个奇怪东西。
那是赵桓特意让人搬来的。
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还有几个精巧的齿轮模型。
“先生道在心。”
“那请看这个。”
她指着地球仪。
“这是官家让人绘制的下全图。”
“我们的大宋,只是这上面的一块。”
“而这个球,悬浮在虚空之郑”
“为何不掉下来?”
“为何有四季轮回?”
“为何有潮涨潮落?”
“这些,你们的心能解释吗?”
老儒生愣住了。
他哪懂这些?
他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根本没想过这种问题。
“这……这是奇技淫巧!”
“不足挂齿!”
他又拿这四个字来挡箭。
李清照脸色一沉。
“奇技淫巧?”
“正是你们口中的这些奇技淫巧。”
“让大宋的粮产翻倍。”
“让大宋的战船能去万里之外的澳洲。”
“让徐州的火车一拉煤一万斤。”
“这些。”
“才是真正的理!”
“理不在书本里。”
“而在万物的运行规律中!”
“在每一次试验的数据里!”
“在每一颗种子的发芽里!”
“在每一滴汗水的结晶里!”
“这就是官家提倡的——格物致知!”
“只有格物,才能真正致知!”
“只有知行合一,才能真正经世致用!”
轰!
台下很多年轻学子眼睛亮了。
他们以前也被灌输那种死板的理论,觉得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空谈。
但李清照的话,打开了一扇门。
原来,种地也是学问,造机器也是学问,而且是大有用的学问!
这种冲击,比什么圣人教诲都来得猛烈。
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他们本来就出身底层,对“吃饭穿衣”更有感触。
李清照的话,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得好!”
“这才是真学问!”
有人忍不住叫好。
杨时那边的气势彻底弱了下去。
他们引以为傲的理论,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赵桓站了起来。
全场立刻肃静。
他走到讲坛中央。
看了一眼那个地球仪,又看了看那些老迈的儒生。
“朕今来。”
“不是来评判谁输谁赢。”
“朕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道理。”
“大宋。”
“不需要只会清谈的废物。”
“朕的大宋。”
“是要去征服星辰大海的。”
“是要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饭的。”
“是要让外族再也不敢欺负我们的。”
“要做到这些。”
“光靠道德文章是不够的。”
“需要算术。”
“需要格物。”
“需要实干!”
他声音不大。
但在空旷的太学广场上回荡。
“从今起。”
“太学不仅要讲经义。”
“更要讲实学。”
“朕不仅要设实学部。”
“还要提高工匠的地位。”
“凡是有大发明、大贡献者。”
“皆可像状元一样。”
“披红挂彩!”
“名垂青史!”
这番话,彻底给这场论战定调了。
也给整个大宋的思想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传统的重农抑商、重文轻武、鄙视技术的观念。
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那个老儒生颤抖着指向赵桓,似乎想什么“祖制不可违”。
但看到赵桓那冰冷的目光,还有周围学子们热切的眼神,他知道——
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
那个只能靠死记硬背就能混饭吃的时代,结束了。
赵桓走下讲坛。
走到李清照身边,低声了一句:
“委屈易安先生了。”
李清照微微一笑。
虽然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陛下。”
“臣不委屈。”
“臣只是高兴。”
“高兴这大宋。”
“终于活明白了。”
这场辩论,没有流血,没有刀光剑影。
但它的影响,比边境上的任何一场胜仗都要深远。
因为它解放了思想。
为大宋即将到来的工业革命,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当一个个年轻的读书人,开始放下四书,拿起算盘和图纸的时候。
大宋这列火车,才真正装上了它的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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