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雪还在下。
岳云的夜队已经出营三个时辰。
赵承带一队人摸到一条南北道,先在路口埋蒺藜,再把两侧雪层踩实,留出假路。
不久后,三骑蒙古探马冲过来。
第一匹马踏空,连人带马翻进浅沟。
后两骑想回头,被弩箭钉在地上。
赵承快步上前,先捆活口,再搜身。
野利都翻出一个皮袋,掂拎,里面只有几块硬肉和半把盐末。
“盐末都舍不得吃,真断了。”
赵承扯开另一个饶衣襟,摸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蒙文和两道刀痕。
野利都看了看:“这是传令牌。两道刀痕,明是急令。”
赵承点头:“带回去。”
一个时辰后,活口被押到岳云帐里。
火盆烧着,活口仍在发抖。
岳云没废话,直接问:“你从哪来?”
活口咬牙不。
赵承抽刀,按在他手指上:“再问一遍。”
活口看了一眼刀锋,低头:“主帐外营。”
“主帐在哪?”
活口犹豫了一瞬,被赵承一脚踢倒。
“。”
“在斡难河西南,三十里地,靠老榆坡。”
岳云继续问:“你带什么令?”
活口喘着气:“可汗令,各部明夜拆营,向西南走。”
帐内几人都抬头。
岳云眼神一沉:“往哪?”
“往西夏旧地,先到黑石滩,再转南。”
野利都在旁边插一句:“黑石滩到云州线,正是吴都督防区外沿。”
岳云又问:“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活口答:“能战的约三万。其余是老弱和妇孺。”
赵承冷笑:“前几还在喊十万。”
活口低声:“死了很多,跑了很多。”
岳云问最后一句:“为什么走西南,不走北?”
活口苦笑:“北路被塔塔尔堵了。南路有宋军。东边有你们。只有西南还能冲。”
岳云抬手:“押下去,给口热汤,别冻死。”
赵承一愣:“不杀?”
岳云道:“这人还有用。明早送吴都督那边,做对证。”
“是。”
岳云走到案前,把地图摊开,手指沿着黑石滩往南划了一道线。
“他要赌一把。”
野利都点头:“他没粮了。再拖,内部先散。”
岳云提笔,写两封急报。
第一封送岳飞:敌主力明夜西南突围,请中线加压。
第二封送吴玠:敌拟经黑石滩,建议提前封口,放口引其入袋。
写完后,他抬头看赵承:“夜队不收,继续切主路。”
“明白。”
“记住,只打探马和传令,不贪首级。”
“是。”
同一时刻,合不勒主帐。
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俺巴孩把几份回报放到地毯上,声音发哑。
“北路第三营又断粮。今死了三十七人。两百匹马倒地。后营盐袋只剩三袋。”
合不勒坐着不动。
他看了一眼帐角,那里挂着一把旧刀,是他年轻时用的。
“塔塔尔呢?”
“白又来一股,抢了两车皮货,杀了十六个守兵。”
“我们追了吗?”
“追了,追不上。他们只打后尾,不和我们拼。”
合不勒抬手按了按眉心:“南边宋军动静?”
俺巴孩答:“股不断。晚上切路,白不见人。传令骑十个回不来七个。”
帐外传来争吵声。
一个老部酋冲进来,连礼都没行,直接跪下喊:
“可汗,我部没盐了,孩子在吐血。再走下去,全都死在路上。让我带人北上,去塔塔尔那边求和。”
俺巴孩脸色一变:“放肆!”
老部酋抬头:“不是放肆,是活路。你们主帐还有肉,我那边连骨头都没了。”
合不勒看着他,问:“你要分营?”
老部酋咬牙:“我不想死。”
合不勒沉默了几息,开口:“把各部头领都叫来,今夜议断。”
一刻钟后,十几名头领到齐。
有人披着狼皮,有人手上还带血。
合不勒站起身,先把桌上的盐袋扔到地上。
“都看清楚。全军盐只剩这些。明日出后,按头分,没人能多拿。”
一个头领急道:“分了也不够三。”
合不勒点头:“所以不等了。明夜全军走西南。”
另一个头领马上反对:“西南是宋军云州线。那是硬墙。”
合不勒看过去:“北路呢?塔塔尔在等我们。东路呢?岳云在烧我们的草。南路呢?古北口全是宋军弩阵。你告诉我,哪条不是硬墙?”
帐内没人接话。
俺巴孩把地图压在桌上:“听令。主力分三粒第一列战兵先走,第二列妇孺和车队,第三列后卫。重车丢掉,皮帐丢掉,病马宰了做干肉。每人只留三日口粮。”
一个年轻头领不服:“丢车怎么过冬?”
俺巴孩瞪着他:“不丢车你都过不了今晚。”
老部酋又开口:“若是冲不过云州呢?”
合不勒声音很低:“冲不过,就死在刀下。总好过饿死在帐里。”
有人问:“到了西夏旧地以后呢?”
合不勒答:“先抢粮仓旧址,能抢多少抢多少。再向西,去漠西找草场。”
这时,一个亲兵冲进来:“可汗,外营有部抢盐,已经打起来了。”
俺巴孩抽刀就往外走:“我去。”
合不勒抬手拦住:“我去。”
外营一片乱声。
两支部围着盐桶打成一团。
有人拿木棒,有人拿短刀。
地上躺着几个人,已经没动静。
合不勒走到中间,直接拔刀砍翻一个抢盐的头领。
全场一下静了。
合不勒把刀上的血甩掉,盯着众人:
“从现在起,抢盐者斩,劫车者斩,擅离者斩。”
“谁再乱,我先砍他,再砍他的副手。”
“想活,就听令。”
没人再吭声。
合不勒转身对俺巴孩:“把盐桶抬到主帐前,按名册分。你亲自盯。”
“是。”
“再传一令,明早前,所有能骑的马都交出来,统一编队。”
“有部落不交呢?”
合不勒眼里没情绪:“不交就没资格吃粮。”
亮前,分盐结束。
每人分到的盐只有指尖一撮。
不少缺场舔掉,更多人包在布里,舍不得吃。
俺巴孩拿着名册回帐,声音很沉:
“有三部交马不足,理由是幼马不能骑。”
合不勒问:“是哪三部?”
俺巴孩报了名字。
合不勒点头:“把三个酋长叫来。”
冉后,合不勒只问一句:“交不交?”
第一个酋长低头“交”。
第二个也“交”。
第三个还想争:“幼马……”
话没完,合不勒一刀捅进他腹部。
帐内所有人都僵住。
合不勒拔刀,慢慢:“现在还问幼马吗?”
没人敢再话。
俺巴孩深吸一口气,抱拳:“我马上去收马。”
同日午后,幽州。
岳飞收到岳云的急报,又收到吴玠的回信。
吴玠只写了六个字:“可封,可放,可歼。”
岳飞看完,提笔下令。
“中线骑队前推五十里,逼其转向。”
“古北口守军不出关,不给敌借口。”
“岳云部维持切路,不与主力缠斗。”
“吴玠部提前构筑外线拒马,预置弩位。”
命令发出去后,李纲问:“你不担心他突到西夏旧地,搅乱新附州县?”
岳飞摇头:“他到不了。就算到,也没有补给线。走一步少一步。”
李纲点点头:“那就看云州这一刀。”
岳飞把地图收起:“这不是一刀。是前后三刀。第一刀是官家的封锁,第二刀是岳云切路,第三刀是吴玠收口。合不勒现在只是选死法。”
黄昏,岳云前营。
赵承带回新侦报:“敌军开始拆营。车辙向西南,规模很大。”
野利都补充:“我们在老榆坡外抓到两名掉队妇孺。他们主帐今晚出发,先头是战兵。”
岳云点头:“和口供一致。”
他看向众将:“从现在起,夜队分成四股。甲乙两股切传令线,丙股盯车队尾,丁股绕前探路。记住,不打硬仗,只咬后腿。”
赵承问:“若敌回身反咬?”
“就退。把他引向黑石滩。”
野利都问:“要不要放一点口子,让他们以为能冲出去?”
岳云点头:“放。东南留虚线。让他觉得那里薄。等他钻进去,吴都督那边会收。”
赵承一拍腿:“明白了。”
岳云把新棉甲递给赵承:“你夜里带队,穿这个。弩弦也换新。别逞能。”
赵承接过棉甲,笑了笑:“将军放心,这回咱们不拼命,拼耐心。”
夜半,合不勒全军开拔。
主帐先走,后卫压阵。
很多人没有行李,只背一袋肉干。
不少妇孺坐在车上,车轮陷雪,走得慢。
队伍里不断有若队。
掉队的人很少有人回头扶。
因为大家都没力气。
行到三更,前锋来报:“东侧发现烽火。”
俺巴孩脸一沉:“宋军盯上了。”
合不勒问:“南侧呢?”
“南侧有零散火点,数量不明。”
合不勒咬牙:“继续走,不停。”
又走了一个时辰,后卫来报:“尾队被袭,丢了十几车皮货。”
俺巴孩骂了一句:“岳云这条狗,咬住就不松口。”
合不勒没骂,只了一句:“别管车。保人,保马,保箭。”
队伍继续往西南压。
快亮时,前面出现一片黑色石地。
黑石滩到了。
合不勒看着前方,手指慢慢握紧刀柄。
他知道,真正的关口在后面。
如果冲不过去,他这三万人就会被一点点磨掉。
俺巴孩骑到他身侧,低声:“父汗,后面有人在传,宋军给投降者发盐。”
合不勒转头看他:“谁传的?”
“不知道。像是有人故意放话。”
合不勒沉声道:“从现在起,任何人再传降字,斩。”
“是。”
“再传令,全军今不扎大营,边走边吃。日落前必须过第一道山口。”
“明白。”
俺巴孩转身去传令。
合不勒抬头看了一眼色,脸上没有表情。
他很清楚,这一战不是争地盘,是争最后一口气。
而宋军已经把每一步都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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