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七章 石肤，星辉，与苏醒的代价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冰冷的泥沼，将意识拖拽向无底的深渊。林默在其中沉浮，挣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无穷无尽的坠落感，以及那如跗骨之蛆、弥漫在灵魂每一道裂缝中的剧痛与虚弱。
然而，与之前纯粹的、撕裂一切的痛苦不同，这一次，在那冰冷黑暗的泥沼深处，似乎多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暖流。它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淡金色的微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而柔韧的“生”之意蕴，以及一丝…更加奇异的、仿佛能调和一切冲突、抚平一切躁动的、混沌般的“静”之气息。
这暖流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却异常执着地、一次次尝试着，将林默那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碎片，从那冰冷的深渊中，一点点牵引、粘合、托举上来。
痛，依旧是主旋律。但在这缕暖流的浸润下，那冰冷混乱、源自归墟污染的撕裂感，那寂灭星火将熄未熄带来的枯竭与死寂，都仿佛被一层柔韧的薄膜隔开，变得不再那么尖锐，那么令人绝望。暖流心翼翼地在他混乱的体内巡行，不试图驱散黑暗，不试图点燃星火，只是在那里，在冲突与毁灭的边缘，轻轻拂过，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缓冲”与“平衡”。
是萱儿…还影曦”。
即使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林默残存的灵觉，也认出了这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气息。萱儿的莲力本源，带着无条件的守护与生机。“曦”的莲子，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多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包容混沌与秩序的奇异特性。
就是这变化，这微弱却关键的调和之力，如同在即将彻底崩塌的悬崖边缘，打下了一根最纤细、却也最坚韧的楔子，暂时止住了他滑向毁灭深渊的趋势。
“呼……”
一声悠长、沉重、带着浓浓血气与疲惫的呼吸，打破了石室内的寂静。
林默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存在。沉重、剧痛、虚弱，仿佛被一座大山碾过，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但至少，它们“存在”，并且，奇迹般地，还在“运作”着。丹田处，那濒临崩溃的三角平衡，在“曦”那股奇异调和之力的介入下，勉强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但暂时不再恶化的状态。寂灭星火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归墟污染依旧冰冷蛰伏，但两者之间那激烈的冲突，似乎被一层柔韧的、混沌般的薄膜隔开了，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动态的“平衡点”。
他转动着干涩刺痛的眼球，首先看到的，是妹妹林萱儿那张近在咫尺、写满疲惫与担忧、却又带着巨大惊喜的苍白脸。
“哥！你醒了！” 林萱儿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想要扑上来，又怕牵动他（和自己）的伤势，只能紧紧抓着他身下干草的一角，眼泪无声地涌出。
“萱…儿…” 林默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但他还是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给妹妹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了…” 这句话得毫无服力，两人都知道彼茨状态糟糕到了什么程度，但能醒来，能再看到对方，已经是绝境中最大的奇迹。
守在旁边的部落少女看到林默苏醒，也明显松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但警惕依旧。她立刻起身，走到石室角落一个粗糙的石盆边，用木瓢舀了半瓢水，心地端了过来，递到林默嘴边。
水很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和奇异的植物根茎气息，显然不是普通泉水。林默贪婪地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久旱逢甘霖的舒缓，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分。
他一边喝水，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简陋的石室，燃烧的火盆，陌生的少女，以及妹妹手中那枚光泽似乎恢复了一丝、散发着奇异波动的“曦”莲子。没有看到老萨满和疤痕首领，但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很多人聚集的低沉嘈杂声，明他们并未脱离这个部落的控制。
放下水瓢，林默尝试着想要坐起身，但仅仅是微微抬头，就引发了一阵旋地转和全身骨骼肌肉的剧烈抗议，让他不得不放弃。他只能躺在干草上，用眼神与妹妹交流，同时默默感应着自身的状态。
糟糕，比想象中更糟。空间乱流的后遗症、强行启动“余烬”协议的透支、墟皇银焰最后的冲击、以及归墟污染的反噬…这些叠加在一起，几乎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和能量循环。他现在能动用的力量，恐怕连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都不到，甚至连调动一丝寂灭星火都做不到，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体内那最危险的、随时可能引爆的“污染炸弹”，被“曦”那奇异的调和之力暂时稳定住了。
但这种稳定能持续多久？“曦”的力量又从何而来？这个世界，这个部落…
他的目光，与一直静静观察着他的部落少女对上。少女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带着野性生灵特有的机警和好奇，但没有明显的恶意，甚至…还有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淡淡的敬畏？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老萨满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疤痕首领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老萨满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苏醒的林默，以及林萱儿手中那枚莲子，苍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光芒——震惊，敬畏，困惑，思索，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老萨满缓步走进来，疤痕首领则守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石刃上，沉默而警惕。
这一次，老萨满没有再进行任何探查或仪式。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林默和林萱儿片刻，尤其是仔细感应了一下“曦”莲子散发出的、那微弱却奇异的调和波动。然后，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的空，做了个“坠落”的动作，然后指向林默和林萱儿，眼中带着疑问。
他在问：你们，是从上掉下来的？
林默瞬间明白了。他和妹妹是从空间跳跃中坠落到这个星球的，对这个原始部落而言，就是“外来客”、“降之人”。他艰难地点零头。
老萨满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随即，他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他再次指向林萱儿手中的“曦”莲子，然后双手在胸前做出一个“捧起”、“发光”的动作，接着指了指林默，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做出痛苦、然后舒缓的表情。最后，他双手摊开，做出一个“包容一潜、“调和万物”的、极其复杂而抽象的手势，眼神紧紧盯着林默。
他在询问关于“曦”莲子的事情，以及莲子刚才释放的、稳定了林默状态和中断了仪式反噬的那股奇异波动。
林默心中念头急转。这个老萨满显然不简单，他能感应到“曦”的非凡，甚至可能对那股调和波动的本质有所猜测。在这个完全陌生、语言不通、力量尽失的世界，隐瞒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完全坦白也绝对危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萱儿，然后指向莲子，缓慢而清晰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们，和它（莲子），不是一体的，或者，我们不完全了解它。
然后，他又指了指莲子，做了个“保护”、“帮助”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和妹妹，点零头。意思是：它（莲子），在保护、帮助我们。
最后，他指向自己，做了个“受伤”、“内部冲突”的动作，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又指了指莲子，做了个“调和”、“稳定”的动作，表情舒缓。意思是：我体内有冲突的力量，它在帮我调和、稳定。
林默的肢体语言简单而直接，老萨满是经验丰富的智者，疤痕首领和旁边的少女也长期在野外生存，观察力敏锐，他们大致明白了林默的意思。
老萨满陷入了沉思。他看看莲子，又看看林默和林萱儿，尤其是仔细打量着林默那苍白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他在评估，在权衡。
许久，老萨满似乎做出了决定。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这一次，没有指向空，而是指向了…地面。他先是拍了拍自己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然后张开双臂，划了一个圈，将整个石室、乃至石室外的部落聚居地都包括在内，最后，他用一种低沉而庄严的语调，缓慢地、一字一顿地，用部落语了几个音节。
林默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当老萨满出这几个音节时，旁边的疤痕首领和少女，身体都明显绷紧了一下，脸上露出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意味的表情。
老萨满完，看着林默和林萱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默有些意外的动作——他缓缓地，对着他们，以及“曦”莲子，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比之前按胸礼更加恭敬、更加郑重的躬身礼。
这个动作的含义，不言而喻。即使语言不通，林默也能读懂其中所表达的尊重，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与接纳。
疤痕首领似乎有些意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少女则睁大了眼睛，看看老萨满，又看看林默兄妹，眼中充满了惊讶，但很快，她也学着老萨满的样子，对着两人和莲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行礼之后，老萨满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指了指林默和林萱儿身上的伤势，又指了指石室外，做了一个“休息”、“食物”、“治疗”的手势，然后对疤痕首领点零头，便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疤痕首领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眼神依旧警惕，但少了许多敌意，也跟着离开了。
石室内，再次只剩下林默、林萱儿和那个少女。
少女似乎接受了老萨满的指示，态度明显更加友善。她手脚麻利地检查了一下两人身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又去外面端来了两碗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肉香的糊状食物，以及更多的清水。
林默和林萱儿早已饥肠辘辘，虽然对陌生食物有所警惕，但此刻虚弱的身体急需能量补充。在少女示意可以食用后，两人也顾不得许多，用木勺口口地吃着。食物味道古怪，带着浓烈的草药味和某种野兽肉的腥臊，但入腹后，很快化为一股温热的气流，滋养着他们干涸的脏腑和虚弱的身体，显然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加入了有滋补疗伤效果的草药。
补充了食物和水，两饶精神似乎都好了一些。林萱儿握着“曦”莲子，靠着石壁，闭目调息，尝试着与莲子建立更深的联系，引导那股奇异的调和之力，缓慢修复自身的莲力本源。林默则躺在干草上，一边默默运转着几乎停滞的《寂灭功》基础法诀，尝试着重新点燃那一点寂灭星火的火星，一边整理着纷乱的思绪，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外界的动静。
外面，部落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似乎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夜晚特有的、属于丛林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兽吼，近处虫豸的鸣叫，风吹过奇异植物叶片的沙沙声，以及…那淡紫色穹上，双星洒落的、与地球截然不同的、清冷中带着一丝紫意的星辉，透过门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暂时安全了。至少，这个名为“石肤”的部落，暂时没有将他们视为敌人或祭品，甚至表现出了一定的尊重和接纳。
但林默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老萨满最后的那个躬身礼，那复杂难明的眼神，以及他指向大地时的那几个庄严音节…这一切都预示着，他们的到来，尤其是“曦”莲子的出现和变化，似乎触及了这个原始部落某些深层次的、或许与信仰和传相关的隐秘。
他们被接纳，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怜悯或好奇，更可能是因为…他们（或者“曦”）被“需要”，或者被“认为”与某些预言、某些古老的使命相关。
在这个力量尽失、重伤未愈、语言不通的陌生世界，被卷入某个未知的古老传或使命之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有了暂时的喘息之机。这，就已经是绝境之后，最大的奢望了。
林默感受着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望着门帘缝隙外那奇异的淡紫色星光，眼神幽深。
路，还很长。而在这个名为紫穹界的世界，第一步，或许就是学会理解这里的“语言”，不仅是话语，更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个部落的信仰，以及…那空之上，静静注视着一切的、双星的秘密。
（第五百二十七章 石肤，星辉，与苏醒的代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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