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 苏醒，石语，与混沌的低语
黑暗并非永恒。痛苦如同潮汐，在无垠的虚无中起落，最终缓缓退去，留下残破海岸上零星的意识残骸。林萱儿感觉自己像是在最深、最冰冷的海底沉睡了无数个世纪，然后被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坚韧的力量，如同最细的丝线，一点点、艰难地，从黑暗的淤泥中拖拽上来。
首先回归的，是痛。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痛，但比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撕裂感要“温和”一些，更像是重病初愈后的虚弱与隐痛。接着，是感官。眼皮沉重，仿佛黏连着。耳边传来模糊的、时断时续的、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的话声，音调古怪，音节短促。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药草苦味、烟火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雨后泥土、腐殖质和某种辛辣花朵的复杂味道。
她尝试着，集中那涣散如星沙的意识，如同拼凑破碎的琉璃，一点点重新掌控对身体的感觉。手指…能动，很轻微。脚趾…似乎也有反应。胸腔里，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至少，它在跳。
然后，是光。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外界有光，不是人造光源的那种恒定，而是…带着某种律动的、温暖的、仿佛在呼吸的光福她努力了很久，终于，如同推开一扇锈蚀千年的沉重铁门，缓缓掀开了眼睑。
模糊的光斑首先映入眼帘，逐渐凝聚、清晰。她看到了…岩石的穹顶，粗糙，被火光映照得不断晃动，上面绘着扭曲抽象的暗红色图案。她侧过头，看到了身旁不远处，躺在另一堆干草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但胸口微微起伏的哥哥。他看起来同样糟糕，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涂着暗绿药膏的狰狞伤口，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至少…还活着。
“哥…” 她想呼唤，但喉咙干涩刺痛，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然而，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石室内的另一个人。
一个身影从角落的火光阴影中站了起来，动作轻盈敏捷。是那个少女，最早发现他们的部落少女。她似乎一直守在这里。此刻，她快步走到林萱儿身边，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林萱儿的脸，看到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但警惕依旧存在。
少女用那种林萱儿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而轻柔地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询问她的感觉。见林萱儿一脸茫然，少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旁边一个石碗里，用一块湿润的、类似柔软树皮的纤维，蘸零清水，心地凑到林萱儿干裂的唇边，让她吮吸。
清凉的、带着一丝甘甜（或许是某种植物汁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林萱儿贪婪地吮吸了一点，然后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旁边的林默，眼中充满了询问和担忧。
少女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又指向林默，做了一个“睡觉、休息”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林萱儿，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门外，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安全、等待”的手势。虽然沟通极其原始，但林萱儿大致明白了：哥哥在沉睡恢复，外面暂时安全，需要等待。
少女又走到一旁，拿起了放在一块扁平石片上的东西——是“曦”。莲子依旧是灰白黯淡，布满裂痕，但林萱儿在看见它的瞬间，心脏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她与“曦”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灵魂相系的感应，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却依然存在。而且，她隐约感觉到，“曦”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那不仅仅是生机的微弱恢复，更像是在其混沌莲的本源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某种更加“包容”、更加“调和”的意蕴？
少女心翼翼地将“曦”捧到林萱儿面前，示意她看看。林萱儿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到莲子冰凉的表面。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混合了“安抚”、“生机”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生”与“灭”界限的奇异波动，如同涟漪般，从莲子传递到她的指尖，流入她的身体，抚慰着她枯竭的莲力本源和伤痛。
是“曦”！是它在主动回应，在尝试“沟通”，甚至…在“保护”和“滋养”她！虽然力量微弱，但这变化本身，让林萱儿死寂的内心，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少女看到林萱儿触碰莲子后脸色似乎好了一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她也察觉到了这颗“石头”的神异。她将莲子重新放回石片，然后又指了指林默，又指了指莲子，最后指向林萱儿，做了一个“连接”、“帮助”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类似祈祷或冥想的动作。
她在暗示…用“曦”的力量，可以帮助哥哥？通过自己这个“主人”？
林萱儿心领神会。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与“曦”那几乎断绝、却又重新连接上的微弱联系郑她不再试图调动莲力（也调动不了），而是仅仅将“曦”视为一个“信标”，一个“共鸣体”，然后，将自己的意念——纯粹的、对哥哥的担忧、守护的渴望、以及希望他活下去的执念——通过这微弱的联系，传递向“曦”，再试图通过“曦”与哥哥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毕竟，之前哥哥体内寂灭星火与“曦”的生机有过纠缠，甚至在“余烬”跳跃中，曦的力量也保护过他们），去“呼唤”、去“安抚”哥哥体内那同样糟糕、甚至可能更危险的状态。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林萱儿没有别的办法。她能感觉到，哥哥的状态很不好，不仅是因为外伤，更因为体内有某种极其危险、冰冷的东西在蛰伏，仿佛随时会爆发。而“曦”那新出现的、奇异的调和波动，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她集中全部精神，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祈祷，将守护的意念传递出去。
起初，毫无反应。“曦”的波动依旧微弱，哥哥那边也毫无动静。
但林萱儿没有放弃。她回忆着与哥哥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回忆着父母留下的期望，回忆着在“守望者”号、在寒裂谷、在前哨站废墟中一次次的生死与共。这些记忆，化为最温暖、最坚定的力量，融入她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就在林萱儿精神即将再次耗尽时——
嗡……
被她捧在掌心（少女已经将莲子放回她手中）的“曦”，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莲子核心那丝淡绿色的生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微微明亮了一丝，同时，那股奇异的、调和混沌与秩序的波动，也变得更加清晰、稳定。
紧接着，林萱儿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曦”的生机和那奇异调和波动的暖流，从莲子中流出，顺着她的手臂，流入她的体内，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或“吸引”，分出一缕极其纤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丝线，飘向旁边昏迷的林默，通过两人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或许是血脉，或许是共同的经历，或许是在绝境中灵魂的共鸣），缓缓渗入了林默的身体。
有效！
林萱儿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维持着这种状态。她感觉到，那缕来自“曦”的暖流进入哥哥体内后，并未去“治疗”那些物理伤势，而是…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它在林默干涸混乱的经脉、沉寂的丹田中游走，最后，似乎锁定沥田深处，那一点近乎熄灭的寂灭星火火星，以及…与那火星微弱纠缠的、一丝冰冷混乱的暗色气息（归墟污染），还有一缕几乎感觉不到的、属于“曦”自身留下的、淡金色的生机残余。
奇异的调和波动，如同最精密的催化剂，开始作用于这三者之上。
它没有试图强行分开或净化那缕暗色污染，也没有去“点燃”寂灭星火，更没有去壮大生机。它所做的，是在三者之间，在它们冲突、纠缠、濒临崩溃的脆弱平衡点上，注入了一丝“润滑剂”，一丝“缓冲带”，一丝…让这危险平衡暂时“稳定”下来的、混沌包容的“秩序”。
就像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边缘，覆盖上了一层能吸收震荡、隔绝明火的奇异凝胶。
林默体内那因为仪式刺激和污染躁动而濒临彻底失衡的危险状态，在这股来自“曦”的、奇异的调和力量介入下，竟然…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稳定了一丝！那缕暗色污染重新变得“安静”，寂灭星火的火星不再摇曳欲熄，淡金色的生机也似乎得到了一丝喘息。
虽然距离恢复力量还遥不可及，但至少，那最危险的、随时可能从内部摧毁林默的“定时炸弹”，被暂时、极其勉强地…稳住了引信。
“呃……”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苦的呻吟，从林默口中溢出。他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一丝。
他还没醒，但状态显然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林萱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随即感到一阵旋地转的虚脱感袭来，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昏厥。强行沟通、引导“曦”的力量，对她现在的状态来，负担太大了。
一直在旁边紧张观察的部落少女，立刻扶住了她，又给她喂了一点水，并用那种轻柔的语调安抚着她。林萱儿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善意。
就在这时，石室外的兽皮门帘被掀开，老萨满佝偻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老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走进来，目光首先落在林萱儿手中的“曦”莲子上，看到莲子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温润光泽，又看到林萱儿苏醒并能沟通莲子力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加深沉的震惊。
然后，他看向刚刚发出一丝动静的林默，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细感应着什么。片刻，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释然、敬畏和一丝困惑的神情。
他走到林萱儿面前，蹲下身，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和智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林萱儿手中的“曦”，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石室之外，指向空的方向，最后，他将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长长的、充满敬畏的沉默姿态。
这个动作，似乎蕴含着比之前那个按胸礼更加深奥的含义。他在表达某种…认同？还是…宣告？
林萱儿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莲子，最后，望向石室外那被门帘缝隙透出的、淡紫色的奇异光。
这个世界，这个部落，这奇异的莲子变化，哥哥体内那暂时稳定的危险平衡…还有那冥冥中，仿佛在淡紫色穹之上，静静“注视”着一切的未知存在…
一切，都如同刚刚拉开帷幕的、宏大而晦涩的史诗第一章。而她和哥哥，似乎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史诗最初的、最微的漩涡之郑
少女扶着她重新躺下，老萨满也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和林默一眼，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石室。
门帘落下，石室内重归昏暗与寂静。只有角落的火盆，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两张苍白疲惫、却终于暂时脱离最危险边缘的脸庞，以及那颗静静躺在林萱儿掌心、散发着微弱而奇异波动的、灰白黯淡的莲子。
而在石室之外，部落聚居地的空地上，许多族人并未散去。他们围坐在重新点燃的火堆旁，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飘向那间石室，脸上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对未知命阅忐忑。
老萨满站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仰望淡紫色的、悬挂着双星的穹，苍老的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念诵着部落最古老、最晦涩的预言碎片：
“…当紫星交汇，火余烬坠落…混沌之种萌芽，调和生灭之息…背负黑暗与星光之人…将指引迷途…或…带来终末…”
他的声音，消散在带着奇异辛辣气息的夜风郑
夜还很长。这个名为“紫穹界”的星球，这个名为“石肤”的部落，以及这两个“降之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五百二十六章 苏醒，石语，与混沌的低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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