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百感交集。
对孙阿四一家来，这是他们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丰盛、最美味的一餐，每一口都像是做梦。
而对于崔元庭来，看着同门师弟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心中既有重逢的喜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顿迟到了太久的接风宴，直到晚上般多才宣告结束。
崔元庭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晚餐后，他亲自领着孙阿四一家回到了之前那间宽敞舒适的客房。
“孙师弟，弟媳，你们旅途劳顿，今晚就好好休息。”崔元庭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已经让佣人准备好了换洗的衣服，就放在床头。虽然不一定合身，但总比你们身上的好一点。浴室里的东西都可以用，有什么需要，尽管按铃叫人。”
“崔……崔师兄，太麻烦您了。”罗梅抱着已经睡眼惺忪的芳芳，局促地站在一旁，连连道谢。她今一所受到的冲击，比她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一家人，这些就见外了。”崔元庭摆了摆手，又慈爱地摸了摸芳芳的脑袋，“早些休息吧。”
送走了崔元庭，孙阿四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屁股就坐倒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罗梅将芳芳放到床上，然后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道：“当家的，这……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孙阿四抬头看着花板上那盏柔和的壁灯，苦笑道：“我他娘的也希望是在做梦。可你掐我一下，疼得钻心，这肉是真的，这酒是真的，这房子……也是真的。”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震撼与迷茫在心中交织。
过了一会儿，罗梅才想起崔元庭的话，她拿起放在床头的一叠崭新的衣物，入手是柔软的棉布质感，比他们身上那些打满补丁、洗得发硬的粗布衣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当家的，你去洗个澡吧，身上又是血又是汗的，别把人家的床给弄脏了。”罗梅道。
“你和芳芳先洗。”孙阿四站起身，指了指旁边一扇门，“我先去看看那浴室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着，他推开了浴室的门。
下一秒，罗梅就听到了丈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她好奇地跟了过去，探头一看，整个人也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整个浴室的地面和墙壁都贴着光洁的白色瓷砖，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正中央是一个硕大的、同样是白瓷制成的浴缸。
浴缸旁边，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白瓷“椅子”，后面还连着一个水箱。
另一侧的墙壁上，则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下是一个个白瓷水盆，上面装着一个弯着脖子的金属管子，旁边还有两个可以旋转的开关。
这……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罗梅和被惊醒的芳芳都看傻了眼。
她们活了这么大，别见，就是听都没听过这样的东西。
芳芳指着那个抽水马桶，好奇地问：“妈妈，那个白色的凳子是干嘛的？可以坐吗？怎么还有个盖子”
罗梅也一脸茫然，她哪里知道这是什么。
孙阿四虽然也被这浴室的豪华程度给震住了，但他毕竟是在大上海混过的，眼界比妻子要宽上一些。
当初在上海的那些工人新村里，他也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摆出了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开始给老婆孩子讲解起来。
“这个，叫浴缸，是躺在里面洗澡用的。看到那个管子没？一拧开关就会出热水，比咱们在家里烧水方便多了。”他指着淋浴喷头道。
“这个呢，叫抽水马桶，是……是用来解手的。”到这里，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窘，“完事之后，按一下这个，水‘哗’地一下就能把脏东西都冲走，干净又没味儿。”
“还有这个，叫水龙头，左边是热的，右边是冷的，洗脸洗手都在这里。”
一番讲解下来，罗梅和芳芳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不可思议。
原来城里人，不，是这些有钱人，连吃喝拉撒都这么讲究！
在孙阿四的指导下，罗梅笨拙地学会了如何使用这些现代化的卫浴设施。
当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喷涌而出，冲刷在她身上时，罗梅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舒适与洁净。
她仔仔细细地给芳芳洗了个澡，又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睡衣，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脱了一层皮，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清爽。
等罗梅带着芳芳回到客房睡下后，孙阿四也走进浴室，痛痛快快地冲了个热水澡。
热水带走了他一身的疲惫和污垢，也让他因酒精而有些昏沉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额头上的伤痕还在，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惶恐与绝望。
从今起，他们一家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了。
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弟沈凌峰，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气度不凡的崔师兄，在港岛又是做什么的？
一个个巨大的疑问，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穿好衣服，孙阿四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了隔壁沈凌峰住的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师弟，你睡了吗？”
“进来吧，三师兄，门没锁。”里面传来了沈凌峰平静的声音。
孙阿四推门而入，只见沈凌峰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袅袅的茶香弥漫在空气郑
他似乎早就料到自己会来，连茶都沏好了。
“坐吧，三师兄。”沈凌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阿四也不客气，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就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让他忍不住“哈”了一声。
沈凌峰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模样，笑了笑，又给他续上了一杯。
“师弟……”孙阿四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的失魂症，是什么时候好的？”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太久了。
自从知道自己没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问了。
沈凌峰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这些是大师兄后来告诉我的，自从仰钦观被泾南公社收归公用，师父和你们都离开了之后，大师兄就带着我，一路流落到了十八间的棚户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那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樱大师兄带着我这个累赘，就靠着帮人磨刀、扛包、打零工，反正有什么活儿干什么活儿。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苦，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事。”
孙阿四静静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个憨厚耿直的大师兄，背着一个痴痴傻傻的师弟，在上海最底层的角落里，艰难求生的画面。他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我们就这样，在那片棚户区里，有一顿没一顿地过了快两年。”沈凌峰收回目光，看着孙阿四，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一直到五年前的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清醒过来了。”
“清醒了？”孙阿四身子猛地前倾，激动地问道，“那后来呢？后来你们过得怎么样？大师兄现在在哪儿？”
沈凌峰看着他急切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他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三师兄，难道你忘了……那只金色的麻雀吗？”
“金色的麻雀？”
孙阿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他清楚地记得，师弟五岁那年，和附近的孩去张家浜里捞鱼，结果溺了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快没气了。
师父用尽了办法，才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可大病一场后，师弟就变得痴痴傻傻，整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发呆。
直到有一，这个痴傻的师弟突然拉着师父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师父，我看见一只金色的麻雀飞进了后院，它……那里有能换米糕糕的东西。”
当时谁也没把一个傻孩子的话当真。
可后来，在师弟的坚持下，师父将信将疑地带着他们去了后院。结果，竟然真的在一杂物下，找到了一枚品相极佳的铜钱！
他还在东昌电影院边上有个姓“吴”的，修钢笔的老爷爷就喜欢这种铜钱。
大家将信将疑地让自己去找了那个修钢笔的老头，结果竟然真的换回来十五块钱，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师弟就会“金色的麻雀”又告诉了他什么。有时是哪里有能吃的野菜，有时是哪片水洼里藏着肥美的鱼……
那段日子，是整个仰钦观自他记事以来，过得最滋润、最不用为肚子发愁的时光。大家甚至还时不时地能沾上点荤腥。
只是后来，随着仰钦观被公社收走，师父遣散了他们，这件事也就被他渐渐埋在了记忆的深处。
此刻被沈凌峰重新提起，孙阿四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灵盖！
“师弟，你的意思是……你好了之后，又……又能听到那只金色的麻雀了跟你话了？”他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沈凌峰看着他，缓缓地点零头。
这个答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孙阿四心中所有的谜团。
难怪！
难怪师弟能救下自己！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只神奇的“金色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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