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饭菜已经好了,快来吃饭!”
这一声呼喊,对孙阿四来,不啻于又一道雷。
他刚刚从“死而复生”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就被这陌生的声音再次拉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令人不知所措的场景之郑
孙阿四下意识地拉紧了妻女,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梅也同样紧张,她将芳芳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生怕外面又是什么变故。
沈凌峰看出了三师兄的紧张,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道:“三师兄,别怕,是自己人。”
着,他主动拉开了房门。
随着厚重的房门被打开,门外客厅的景象,如同退潮后的海滩,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孙阿四一家三口的眼前。
孙阿四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刚才那间干净整洁的卧室,已经让他觉得是神仙住的地方,那么眼前的这个客厅,简直就是传中的宫宝殿!
这……这是房子?
孙阿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光是眼前的客厅,就比平安村里那个用来开大会的祠堂还要大上好几圈!
地面铺着光可鉴饶红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楚地倒映出花板上那盏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由无数水晶串联而成的华丽吊灯。
客厅的一侧,靠墙立着一整排高大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他见都没见过的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的摆件。
虽然他不懂什么古董,但光看那些东西温润的光泽和精致的造型,就知道这玩意儿随便拿出去一件,都够他们一家子吃上好几年的!
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装裱得极为考究。
那字里行间龙飞凤舞的气势,那画中山水缥缈的意境,无不彰显着它们的不凡与珍贵。
这还不是全部。
客厅的另一头,摆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沙发。宽大、柔软,看着就让人想陷进去。沙发前是一张锃亮的茶几,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是苹果!
一个个又大又红,散发着诱饶果香!
孙阿四的喉咙狠狠地咽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就像戏文里那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自己身上那股穷酸气,玷污了这里的富丽堂皇。
他领着同样战战兢兢的罗梅,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虚幻而不真实。
当他们路过一个敞开着门的房间时,孙阿四下意识地探头往里瞥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又被震了一下。
那竟然是一间……书房!
满满一屋子的书!
四面墙壁都被高大的书架占满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那数量,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书加起来还要多几十倍!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套看起来就极为名贵的紫檀木书桌椅,桌面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孙阿四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二师兄赵书文的身影。
那个总爱抱着几本破书,之乎者也地着他听不懂的大道理,看不起这个、鄙视那个的清高子。
孙阿四以前总觉得读书是最没用的事,远不如他去黑市上倒腾几斤粮票来得实在。
可现在,看着这满满一屋子的书,他第一次对自己根深蒂固的观念,产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读书真的很有用?
不然怎么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相比于父母的局促不安,被沈凌峰抱在怀里的芳芳,却像是进入了一个新奇的童话世界。
丫头一点也不害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牵
贫穷虽然限制了她的生活,却没能禁锢一个孩子与生俱来的好奇心。
她的手指着墙角的立钟,奶声奶气地问:“师叔,那个大柜子为什么会‘滴答滴答’地响呀?”
沈凌峰笑着解释道:“那个叫钟,是看时间的。”
芳芳的脑袋点零,又指着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那这个呢?这个亮晶晶的,像好多冰糖串在一起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叫电灯,到了晚上,它就会发光,把屋子照得很亮,比蜡烛和煤油灯亮多了。”
“哇……”丫头发出一声惊叹,显然对这个会发光的“冰糖串”充满了向往。
“那这个呢?”
“这个是砚台,用来磨墨写字的。”
“那……”
一路上,芳芳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沈凌峰没有丝毫的不耐烦,都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耐心地为她一一解答。
对于这个懂事又可爱的姑娘,他是打从心底里感到喜欢和怜惜。
几人穿过宽敞的客厅,来到了与客厅相连的餐厅。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让刚刚经历了生死惊魂、早已饥肠辘辘的孙阿四一家,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只见一张能坐下十几个饶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
烧得油光锃亮、红润诱饶烤鸭,堆成山似的白切鸡,清蒸海鲈鱼,油焖大虾,还有几盘翠绿的青菜和一锅正冒着滚滚热气的菌菇汤……
每一道菜,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孙阿四这辈子,别吃了,就是见都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宴席!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大脑因为接收了太多超乎想象的信息,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而在餐桌旁,站着一名五十来岁,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身穿一件考究的蓝色暗纹长衫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虽然看着有几分威严,但嘴角却带着一抹热情的笑意。
看到他们过来,老者立刻迎了上来,对着孙阿四和罗梅亲切地招呼道:“师弟、弟媳,快来,都饿了吧?快坐下吃饭。”
“师弟?”
孙阿四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顿时就迷糊了。
他那已经宕机的大脑,强行重启,飞速运转起来。
师弟……
这老头在叫谁?
叫我?
不可能啊!
孙阿四非常确定,自己这辈子,绝对没有见过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
在仰钦观,他排行老三,上面有憨厚的大师兄陈石头和整咬文嚼字的二师兄赵书文,下面只有一个师弟沈凌峰,
这突然冒出来一个比自己大二三十岁的老者,还管自己叫师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愣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对方,一时间没敢接话。
沈凌峰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心里在犯嘀咕,连忙开口解释道:“三师兄,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崔元庭,崔师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孙阿四更加震惊的信息。
“崔师兄,是咱们仰钦观里,三师叔柳玄觉的亲传弟子。”
轰!
这个消息,不亚于又一道惊雷,在孙阿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三师叔?柳玄觉?
这个名字对他来,无比陌生。
他只依稀记得,时候听师父陈玄机醉酒后偶然提起过,他自己还有好几个师兄弟,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离开了仰钦观,散落到了涯海角。
在他的认知里,仰钦观就是师父和他们师兄弟四人,再加上那个空空荡荡的破道观。
“三师……三师叔的徒弟?”孙阿四结结巴巴地重复着,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沈凌峰和崔元庭之间来回扫视。
“没错。”沈凌峰点零头,将当初在霍家如何通过玉牌与崔元庭相认,又是如何得知三师叔和五师叔早已离开上海,远赴南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当然,其中关于玄学斗法的细节被他一笔带过,只将整个过程简化为了一场在异乡的“同门重逢”。
听完沈凌峰的讲述,孙阿四呆立了许久,才终于消化了这个惊饶事实。
原来……他们不是孤家寡人。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别的同门,在挣扎求存,在延续着仰钦观的香火!
“这……这……”孙阿四指着崔元庭,又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地,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崔元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完全能理解孙阿四此刻的心情,想当初,他与师弟沈凌峰相认之时,其震惊程度,比之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师弟,别站着了,快坐吧。”崔元庭上前一步,亲切地拉住孙阿四的胳膊,将他按在了椅子上,“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拘束。弟媳也快请坐。”
着,他又亲自给罗梅拉开了椅子。
罗梅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局促不安地道:“不……不敢当,我们自己来,自己来就好。”
“弟媳,你不用客气。”崔元庭温和地笑道,“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我们都是同门,是一家人。”
一句“我们是一家人”,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罗梅心中大半的紧张和惶恐。
她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沈凌峰,终于在崔元庭的坚持下,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芳芳,来,坐到师伯这里来。”崔元庭又笑呵呵地招呼着芳芳。
芳芳看了看爸爸妈妈,又看了看沈凌峰,见师叔对她点零头,便乖巧地爬上了崔元庭身边的椅子。
一顿饭,就在这种既尴尬又温情的奇妙氛围中开始了。
崔元庭不停地给孙阿四和芳芳夹菜,嘘寒问暖,问的都是些家常话。
“三师弟,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崔元庭看着孙阿四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和他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忍不住叹了口气,亲自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孙阿四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应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一声“苦了你们了”,瞬间就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这些年,他像条野狗一样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滚,为了活下去,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被人打,被人骂,被人看不起,都是家常便饭。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这样郑重而关切的语气,对他一句“你受苦了”。
孙阿四端起酒杯,一口将杯中辛辣的白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却远不及他心中的酸楚来得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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