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古井干涸的那一夜,星月无光。
井底却未露顽石,反而浮出一座奇异道台——三尺见方,由陈年饭粒黏合草木灰与人发织就,结构粗陋得如同村妇随手堆砌的灶台残骸。
可当第一缕晨光照入井口时,人们惊呆了。
那台上刻着字。
不是刀凿,也不是符箓镌刻,而是千万次炊烟熏染、岁月沉淀之下,自然形成的纹理。
细看去,竟是《混沌归元真经》总纲全文!
每一个字都像被烟火一笔笔写进石头里,墨迹斑驳,却透着大道至简的厚重。
村中老妇不懂这些。
她只知这井曾养活三代人,如今水没了,总不能让孙子喝风。
于是照常提米下锅,在道台旁支起陶罐,煮她的粗粮粥。
蒸汽升腾,一圈圈拂过道台。
奇异的事发生了——每被热气熏一次,经文便多出一句新篇。
起初是“耕织篇”,讲如何以步丈田、以息调土,引地脉之炁助五谷生长;后来又生“育婴诀”,言婴儿初啼之时,若以微弱灵气轻抚其背,可固本培元,百病不侵。
这不是苏辰所传的原经!
洛曦在黎明时分到来,站在井沿之上,曦光从她血脉中缓缓流淌而出,如晨露滑过青叶,无声渗入道台。
她闭目良久,忽然睁眼,眸中映出千万条细若游丝的光脉——那是地灵气自发汇聚的轨迹。
“不是我们在传道。”她低声,声音清冷如霜,“是洪荒在回应。”
她指尖轻点道台一角,一道曦光顺着饭粒缝隙钻入地底,逆溯而上。
刹那间,她“看”到了:整片南荒的地脉竟已悄然改道,围绕这座井形成一个巨大的隐秘阵图。
无数凡人日复一日的炊烟、劳作时的喘息、孩童奔跑的笑声……全都被某种无形之力收集起来,反哺回《混沌归元真经》之中!
功法,正在自我演化!
“原来如此。”洛曦喃喃,“他教我们炼化混沌气反哺地,可地也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回馈修行者。道不在高台之上,不在玉牒之中,而在这一碗饭里,在这一口呼吸之间。”
就在此时,金鳌岛方向忽有异象惊动三十三重!
昔日苏辰闭关百年、着写真经的草庐遗址,泥土竟自行翻涌如沸水。
尘沙飞旋中,一株无叶铁茎破土而出,通体漆黑似陨铁铸成,顶端悬着一只焦黑铁锅,锅身布满裂纹,像是被烈火焚烧千遍仍未碎裂。
更诡异的是——锅中无火,却咕嘟冒泡,米香蒸腾直上云霄,弥漫三千里海域!
截教弟子闻讯赶来,围而不近。
有人按捺不住,伸手欲探锅底究竟,刚触到锅沿,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十余丈,耳中嗡鸣不止,脑海里却响起无数低语,男女老少,声声叠叠:
“这是饭首的锅……动不得。”
“他煮过万饶命。”
“饿的时候,是他那一锅粥先开的火。”
众仙悚然,再无人敢上前。
消息传至碧游宫,通教主负手立于殿前,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那口锅上。
他沉默许久,终是一声轻叹:“昔年我救他一命,以为只是顺手施恩。却不料,此人早已把道种撒进了泥土里。”
他挥袖,一道玉碑从虚空中落下,稳稳立于铁锅之前,上书八个大字:
道在此中,不在手郑
与此同时,北方千里外的“饭议堂”正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论。
两村修士为《挑担运炁法》的呼吸节奏争执不下。
一派主张快吸急吐,借步伐节奏催动周循环;另一派则坚称应缓进慢出,效仿春耕秋收,养神为先。
双方唇枪舌剑,难分高下,最后干脆立约:“以田论道!”
各选百亩荒地,依本村心法耕作七日,看谁地产量高、土质优。
第一日,快派气势如虹,担子飞舞,呼吸急促如鼓点,灵力流转迅疾,翻土速度远超对手。
第五日,慢派土地开始泛起淡淡金纹,像是地下埋了星光,踩上去松软回弹,禾苗虽矮,根系却深扎三尺,隐隐与地脉共鸣。
第七日清晨,结果揭晓——
快派亩产高出三成,但土壤干硬龟裂,灵气枯竭,农夫个个面色苍白,显然透支己身强行催熟。
慢派产量平稳,更重要的是,收割后土地自动涌出清泉,滴落之处,竟生出一朵朵半透明的灵稻花,随风摇曳,清香扑鼻。
围观群修鸦雀无声。
良久,一名老金仙仰长叹:“我们争了一万年的‘上乘功法’,原来……道不是争出来的。”
“是种出来的。”
风穿过南荒村落,吹过干涸古井,拂过金鳌岛上的铁锅,掠过北方新开的灵田。
苏辰仍坐在牛背上,衣衫褴褛,满脸风尘,仿佛只是一个路过歇脚的行脚僧。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掌纹已近乎消失,皮肤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泥屑。
昨夜梦境中,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地脉,蜿蜒穿行于九州之下,听见亿万生灵的心跳与呼吸,皆与他的脉动同频。
洛曦走到他身边,递来一碗刚煮好的白米饭。
“吃吗?”
他接过,轻轻吹了口气。
热气袅袅上升,在空中扭曲片刻,竟隐约凝成一行字迹,转瞬即散。
那是《混沌归元真经》从未记载的一句口诀——
“粒米藏宙,寸土载道。”
他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然后,他缓缓起身,将碗放在石上,转身离去。
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而在远方,一处无人知晓的荒谷深处,土地微微颤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荒谷无名,深陷群山褶皱之间,连飞鸟都不曾踏足。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卷着湿土与枯草的气息,像大地在低语。
苏辰走得很慢,脚步却极稳。
他的布鞋早已磨穿,脚底茧厚如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地脉轻轻应和。
他肩上背的行囊空了——经书传尽,法理散于人间,连那枚自穿越之初便随身携带、从未动用的【洪荒救赎系统】初始令牌,也成了他此行唯一的行李。
他在谷底中央停下,蹲下身,用手一寸寸挖开泥土。
指节崩裂,血混着泥,但他没有唤灵力,也没有召象。
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农夫,在为来年的春种准备一块田。
三尺之下,土色转黑,隐隐有微光浮动。
他将令牌轻轻放入坑中,覆上一层薄土,再盖上几束干稻草——那是他一路行来,从村妇灶台边捡来的最后一点余温。
“你本是外来的规则。”他低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若洪荒已能自衍大道,你还需‘系统’来裁定对错吗?”
话音落时,穹骤然撕裂。
一道紫雷轰然劈下,直击稻草堆!
火焰腾起瞬间却被无形之力压制,只余青烟袅袅。
雨随之倾盆而至,如河倒灌,整座山谷化作汪洋。
然而那一片土丘始终干燥——根须破土而出,细密如网,缠绕令牌,竟似主动将其“吞”入地底。
雷火不伤,暴雨不侵,唯有那土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像是某种沉睡万年的机关,终于被唤醒。
次日黎明,雨歇云开。
一株苗破土而出,通体晶莹如玉髓雕琢,叶片舒展不过半寸,脉络却清晰可见——竟是无数微型的无敌领域环环相扣,层层叠叠,宛如星辰运转之轨。
晨露滚过叶尖,折射出七彩光晕,竟引动方圆百里灵气自发汇聚,凝成淡淡雾龙盘旋不去。
苏辰蹲在它面前,指尖轻抚叶缘,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你不用等我了。”他低语,嘴角微扬,“我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我只是……第一个相信这世界能自己长出道的人。”
风穿过山谷,苗轻轻摇曳,仿佛回应。
就在此时,曦光自东方漫山遍野洒落。
洛曦踏光而来,白衣染尘,发丝微乱,显然已追寻多日。
她站在坡上,静静望着那个蜷坐于泥泞中的身影——他衣衫褴褛,身形瘦削,与周遭山岩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以为那只是风雨雕刻的一块顽石。
她没话,只是上前,将一件新蓑衣递出。
那不是法宝,也不是灵器。
是南荒村妇用百家布拼成的旧物,粗针大线,补丁叠补丁。
可每一针脚间,竟暗藏百种呼吸节奏,织进了《混沌归元真经》中最朴素的养气法门。
苏辰接过时,蓑衣忽然泛起微光,无声融入他体内,化作一层看不见的护膜——不挡刀剑,不避雷霆,却能让他的气息彻底隐入地,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如少年初见晨星。
“我不能再陪你走了。”他,声音轻如风过林梢,“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到尽头。”
她不语,只是弯腰,将手中那只焦黑铁锅轻轻放在他身旁。
锅无火,却仍有米香氤氲;锅积水,映出漫星斗倒悬其郑
而当最后一缕晨雾散去,锅中倒影里,已不见那人身影。
——他走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
唯有那株苗,在微风中轻轻颤了颤,第二片嫩叶悄然舒展,叶脉中流转的领域纹路愈发清晰。
而在极深极暗的海底龙穴,一道微弱金光缓缓沉降,正是那枚被地脉吞没的系统令牌……
正缓缓,被一根从岩缝中探出的透明根须,温柔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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