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邱毅痛哭多时，在杨氏搀扶下冲下坐好，泪眼婆娑的开始诉苦：“素贞啊，我也不想啊，可他们你们都死了，甚至为了让我相信，还找了那个狗贼诓骗与我啊”
“我信了，结果一步错，步步错........”
杨氏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完才抹了把眼泪，拿起酒壶，为邱毅斟满，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往事已矣，向前看吧，这杯，敬你。”
杨氏举杯，手掌都有些颤抖：“也敬我们这十六年的夫妻情分”
罢咬牙一饮而尽。
邱毅持杯在手，目光则复杂的盯着杨氏，眼中仿佛有着万语千言一般。
“素贞...”
杨氏则将酒杯一翻，回望过去，夫妻二饶目光在空中交织，碰撞，亦如昔年洞房花烛之夜。
“素贞，邱毅能娶你为妻，此生足矣”
邱毅端着酒杯的手掌仿佛重若千斤一般，缓缓凑到唇边，停了片刻，终究还是一饮而尽，将酒杯一翻，轻轻放到杨氏杯边。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但终究物是人非，这一杯喝下，夫妻缘分也就尽了。
“素贞，你恨我吧？”
杨氏抬眼看他，却不言语，邱毅也不在意，苦笑几声：“我抛下你们母女，娶了乌西娜，……你该恨我。”
“有时夜里醒来，我也常常恨自己，要是当初再坚持一点”
杨氏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许出神：“恨有什么用，还能杀了你不成？”
邱毅立刻从腰间拔出一柄护身短剑，手腕一翻递了过去，喃喃道：“要是我死了能赎清罪孽........素贞？”
他这边还深情着呢，杨氏未曾答话，而是瞬间起身一把握住剑柄，一步闪到近前，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刺向左胸要害。
短剑寒光四射，映照着邱毅骇然的面庞，杨氏的决然。
三者共同交织成一幅足以流传千古的画作。
电光石火之间，剑尖已经刺破外袍，邱毅凭借武者本能，还是一把握住杨氏持剑的手腕，骇然失声道：“你真想杀我！”
杨氏这时也不装了，眼中闪着刻骨的恨意，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力猛刺，可她的力道到底比不上对方，短剑还是缓缓被推了离了胸口。
“为什么？素贞！为什么？”
杨氏满是恨意的双眼，渐渐被泪光充盈，双手继续用力之下，颤声哀求道：“你....你..去死好不好？你死了姝儿才能活......”
邱毅瞳孔猛然睁大，倒映着杨氏混杂着痛哭与决然的面容：“陈牧派你来的？他拿姝儿威胁你？”
杨氏不答，只从口中过度用力发出阵阵呼喝，执着的用力推着剑柄。
看着爱妻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庞，想起过往夫妻间的甜蜜，女儿洋溢的笑脸，邱毅突然有了片刻的失神，双臂间奋力抵抗的力道，突然潮水般褪去，任由短剑直刺胸膛。
“也许我真该死了........”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邱毅良心发现放弃林抗，也想到了以死赎罪，可杨氏终究不是武人，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用尽全力捅刺，不想对方力道一失，整个人猛然前倾，手中短剑也失去了准通，并未将胸口洞穿，而是在胸侧划出一道深达寸许伤口后脱手而出。
“叮当”
杨氏看着邱毅肋下侵染出的血迹，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抓脱手的短剑。
可历经生死之后，邱毅的求生意志瞬间占了上风，双手死死抓住杨氏手腕，用力一翻便将人打了个旋推出两米开外，狠狠撞在墙壁之上。
“素贞...我...”
杨氏被撞的头晕眼花，模糊的看着邱毅，惨笑一声：“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我……不！我不能死！”
邱毅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杨氏肩头，看着她的眼睛，低吼道：“我一个军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了今的一身学识，岂能随意埋没！”
“读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吴勒雄才大略，知人善任，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明主，我在此可以一展胸中才学，完成毕生抱负，将来若其得了下，也少不得公侯之位！”
“素贞...”
邱毅看面如死灰的杨氏，目光通红，手掌不断摸索，颤抖道：“我们夫妻情重，你得支持我啊，你不是最喜我上进的么？”
“一旦功成，我封爵拜相，你就是邱家的大夫人，什么诰命封号，应有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杨氏感觉着腹部渐渐传来的剧痛，看着眼前失态到喋喋不休的邱毅，突然想起一句话：悔教夫婿觅封侯！
“大郎....”
杨氏突然缓缓伸手，抚到邱毅面庞，轻轻摩挲，呢喃道：“妾身知道你难，本想着杀了你后，若有来生，我们还做夫妻的...可现在后悔了......”
邱毅脸上的狂喜瞬间变为不知所措：“不，不，不用来世，我们现在.......”
话到一半，突然腹内一阵剧痛，随即传遍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邱毅踉跄着跌倒在地，骇然指着杨氏：“你........你下了毒？来...”
邱毅刚想挣扎着叫人，就听杨氏声音平静道：“别喊了！锦衣卫的断肠散，服下后一刻钟发作，世间绝无解药，不要白费力气了”
邱毅蜷缩在地，头上冷汗直冒，心底却是冰凉一片，知道自己死期已至。
锦衣卫的毒药，历来无解。
生死面前无大事，邱毅知道自己再无幸理，心中却无一丝痛苦，隐隐然竟有一丝解脱之感，强自挪动了下身子与杨氏靠到了一起，如同过往夫妻夜话一般。
“府中查的极严，毒药怎么带进来的？”
“锦衣卫有特殊药袋，袋口绳系在牙根，可吞入喉内藏匿，只要不入腹，可保存三月之久”
邱毅点点头，擦去口中暗红鲜血，轻叹道：“这个陈牧还真是煞费苦心，不过这样也好……只是苦了你了”
“能为.......姝儿争......条活路，不....苦”
“陈牧那子，为人阴狠，却是个信人，姝儿会没事的，你放心吧”
邱毅没听见杨氏声音，费力扭头看去，心中剧痛甚至压过了毒发之痛，就见其头颅双目紧闭，唇边血迹流淌，竟已先一步离去。
“素贞......”
邱毅艰难的将其搬过来抱在怀里，用袖口擦去嘴里流出的血迹，喃喃低语：“你慢点走，等等我.....”
“下辈子.....我不做官了...咱们就做平常夫妻........”
话音渐落，直至完全消失。
灯光下，原本互相依倌两个人，突然缓缓滑落。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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