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军营里再次喧腾起来，气氛却与公主来时截然不同。一种混合着紧张、审视与某种虚伪客套的气息弥漫开来。士兵们铠甲擦得更亮，长矛握得更紧，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敌意与好奇。
蛮族，来议和了。
来的据是蛮族大王子与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议和的地点，就设在军营中央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摆上了粗糙的木案和酒肉。谈不上盛宴，却已是这片焦土前线能拿出的最高礼节。
我被安排在公主身后侧方侍立，位置不算起眼，却能清晰地看到主位上的情形。凌将军端坐主位，依旧是那身染尘的黑铁铠甲，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更显冷硬。他左手边是略显紧张却又强自镇定的几位人族副将，右手边，便是那几位蛮族来使。
蛮族大王子身形魁梧，披着兽皮，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眼神桀骜，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而他身旁那位长老，则干瘦许多，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缀满各种骨饰的长袍，一双眼睛浑浊却异常锐利，像是能洞穿人心。
酒过三巡，虚伪的客套话在篝火的噼啪声中艰难地进行着。那蛮族大王子的目光，如同贪婪的秃鹫，在在场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子身上逡巡，最终，竟直勾勾地，越过公主，定格在了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垂低头，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那大王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用生硬的人族语言，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盖过了场中些许的嘈杂：“凌将军，你们人族的女子，倒是水灵。尤其是你身后那个侍女，瞧着细皮嫩肉，不像这战场上的人。”
他话音落下，场中气氛瞬间凝滞。几位人族副将脸色骤变，手已按上了兵器。公主李明月更是气得俏脸通红，却又碍于场合，不敢发作。
凌将军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王子笑了，不过是个粗使婢女，入不得眼。”
“诶——”那蛮族长老此时却阴恻恻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大王子既然看上了，便是她的造化。我族愿以边境三座刚夺下的铁矿，换此女。不知凌将军，意下如何？”
用三座铁矿，换一个“粗使婢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蓄意的挑衅！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位人族统帅，会作何反应！
所有饶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主位之上。空气仿佛被冻结，连篝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血液像是瞬间凉透。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蛮族长老，又猛地转向凌将军。他会怎么做？为了大局，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还是……
凌将军缓缓放下了酒杯。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千钧重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是从那蛮族大王子贪婪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长老阴鸷的眼中，最后，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我。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习惯性的、冰冷的扫描。
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凛冽怒意，有对蛮族得寸进尺的冰冷杀机，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明晰的，在看到我瞬间苍白惊恐的脸色时，一闪而逝的……躁动。
那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我记忆的锁孔，与仙界他宣告主权时、那深潭冰裂的目光，隐隐重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看着他眼底那场无声的、激烈无比的风暴。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铁交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营地上空：
“不换。”
两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蛮族大王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那长老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与阴冷。
凌将军却不再看他们，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已然沉淀，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守护领地般的冰冷与强势。
“她，是我的人。”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这句话……这句话……
与仙界瑶台之外，他握着我的手，向整个界宣告时，何其相似！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自己失态哽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着，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狂喜与酸楚。
他想起来了吗？还是没有？这只是身为将军维护麾下、不容外族挑衅的本能？还是那被封印的神识，在极端情绪的刺激下，本能地吐露了灵魂深处的印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片充满敌意与算计的凡尘军营里，他再一次，用最直接的方式，护住了我。
蛮族使者愤然离席，议和的气氛荡然无存。场中一片压抑的寂静。
凌将军站起身，甚至没有多看脸色难看的公主一眼，只对副将丢下一句“加强戒备”，便转身，大步离去。玄黑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直而决绝。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掌心被他那句“她，是我的人”烫得发颤。
希望，如同绝境中迸发的火星，虽然微弱，却再次，顽强地亮了起来。
………………………………
蛮族使者带着未散的怒气与阴谋未得逞的阴沉离去，篝火晚宴草草收场。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像粘稠的墨汁，沉淀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士兵们沉默地收拾着残局，眼神交汇间带着未尽的紧张与对未来的忧虑。
我被公主李明月身边的嬷嬷带回了营帐。明月公主显然受了惊吓，又带着几分被忽视的委屈，早早便歇下了，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姣好却不安的睡颜。
而我，躺在分配给侍女的地铺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句“她，是我的人”带来的滚烫震颤。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像是要挣脱某种束缚。狂喜与酸楚交织，如同冰与火在灵脉中冲撞。
他想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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