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十八年,腊月廿八,长安皇宫。
柴荣立于丹陛之上,手中捧着吴笛亲拟的檄文终稿。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炭火噼啪,映着他凝重而坚定的面庞。
“陛下,此檄一出,中原必将地动山摇。”吴笛拱手道,“但这是最快的破局之法——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柴荣深吸一口气,展开檄文,朗声诵读:
“《告中原将士百姓书》”
“朕,大周子柴荣,泣血告下:自赵匡胤陈桥兵变,篡我大周江山,已二十载有余。彼兄弟二人,本为我大周之将,受国厚恩,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行篡逆,此不忠不义之罪一也!”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窗外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赵氏既得下,心虚胆怯,深恐他人效仿。于是杯酒释兵权,解功臣之甲胄,夺将士之刀兵。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开国宿将,功高震主而不得善终,此鸟尽弓藏之罪二也!”
殿外值守的禁军将领,闻言无不握紧刀柄。他们多是当年周军旧部,亲历过那段往事。
“更甚者,赵宋立国以来,重文抑武,颠倒乾坤。七品县令,可对百战将军颐指气使;东华门外唱名之辈,竟敢讥讽沙场浴血的功臣‘不过一武夫’!为国征战的将士,被蔑称为‘丘八’;运筹帷幄的统帅,须听命于从未见血的文官!”
柴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如此朝廷,如此治国,安能取胜?高粱河之败,非将士不用命,实赵光义胡乱指挥、文官掣肘之果!北伐之溃,非刀枪不利,乃朝中猜忌、自毁长城之祸!”
“今赵光义更与辽国勾结,欲引胡马入中原。慈行径,与石敬瑭何异?与引匈奴入关的汉之八王何异?”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句道:
“故朕告下将士百姓:赵宋本大周之臣,尔等今日起义,非背主,乃归正!凡脱离赵宋、回归大周者,既往不咎,有功必赏!”
“愿我汉家儿郎,莫再为猜忌你们的朝廷卖命!愿我中原百姓,莫再受文人误国之苦!大周在此承诺:武人凭军功晋爵,文人以实干升迁,各尽其才,再无贵贱之分!”
“檄文到处,便是王师所至。望诸君深思!”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死寂。旋即,所有武将齐刷刷单膝跪地:
“臣等,愿随陛下光复中原!”
七日后,檄文传遍中原。
潼关以东,宋军大营。
几个老兵围在火堆旁,一个识字的都头低声念着檄文内容。当念到“丘八”二字时,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猛地砸了手中饭碗。
“他娘的!老子在雁门关杀了三个辽狗,身上挨了五刀,回乡被个县令指着鼻子骂‘丘八滚远’!”他眼眶通红,“我儿子想从军,我什么?我儿啊,别学爹,当兵的下贱!”
周围一片沉默。
另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我叔是高怀德将军的亲兵,陈桥兵变后,我叔被卸了甲,回乡种地。前年饥荒,他去县衙求粮,被衙役打了出来,‘武夫也配吃皇粮’……”
“够了!”都头猛地起身,撕下身上宋军号衣,“老子不干了!这兵当得憋屈!”
“都头,你这是……”
“我去关中投周!”都头咬牙,“至少那边,当兵的不叫丘八!”
当夜,这支三千饶部队,走了八百人。
汴京城,石守信府邸。
老将军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他独坐书房,面前摊着那份檄文,手边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横刀——那是周世宗柴荣亲赐的。
“赵匡胤……赵光义……”他抚摸着刀身,老泪纵横,“世宗待我等如手足,你们却……”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儿子石保兴推门而入:“父亲!宫中来人,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石守信擦干眼泪,缓缓起身:“更衣,披甲。”
“父亲,您这是……”
“我石守信,当了十年缩头乌龟。”老将军眼中燃起久违的火焰,“今,该做回武将了。”
皇宫,垂拱殿。
赵光义面色惨白,盯着殿下跪着的几位将领:“你们什么?再一遍!”
“陛下……”枢密使曹彬硬着头皮道,“河北三镇,昨夜同时易帜,打出周字旗。节度使皆言……言‘归正不归逆’。”
“山东三州哗变,知府被杀,叛军开城迎周……”
“洛阳守将王全斌……降了。”
一个个消息如重锤,砸得赵光义摇摇欲坠。赵普扶住他,厉声道:“禁军呢?汴京禁军何在?”
殿外突然传来喧嚣声,夹杂着兵甲碰撞、马蹄践踏。
一个太监连滚爬入:“陛下!不好了!石守信……石老将军披甲执刀,率三千旧部围了皇宫!……请陛下和赵相出宫受降!”
“什么?!”赵光义瘫坐龙椅。
赵普冲出殿外,只见宫门前火把通明。石守信白马银甲,横刀立马,身后是黑压压的将士。更远处,汴京各营骚动,无数士兵涌上街头,却无人来援。
“石守信!你竟敢谋反!”赵普嘶声喝道。
“谋反?”石守信大笑,笑声苍凉,“赵普,你问问这汴京城,问问下人——到底是谁谋反?”
他提刀指向皇宫:“赵匡胤陈桥兵变,是不是谋反?杯酒释兵权,夺我等兵权时,是不是猜忌?文官欺武将,称我等丘八时,是不是辱没?”
每问一句,他前进一步。身后将士,随之向前。
“我石守信,十四岁从军,随世宗陛下南征北战,身上二十三处伤疤,每一处都是为大周、为中原百姓挨的!”老将军声如洪钟,“可你们赵家坐稳江山后,怎么对我们的?”
他猛地扯开胸甲,露出狰狞的旧伤:“这处,是打契丹时被狼牙棒砸的!可去年我旧伤复发,去太医院求药,被个翰林学士挡在门外,‘武夫伤痛,自有民间郎织!”
宫墙上,禁军弓箭手张弓搭箭,却无人敢放。
因为宫墙下,越来越多的汴京守军正在汇集。他们沉默地站在石守信身后,用行动表态。
一个年轻将领走出队列,朝宫墙喊道:“弟兄们!放下弓箭吧!周子的檄文得好——咱们当兵的,凭什么低文人一等?凭什么被人叫丘八?”
“我爹是王审琦!”另一个将领喊道,“被卸兵权后,郁郁而终!赵家对不起我们武将!”
“开宫门!迎石老将军!”
呼声此起彼伏。宫墙上,弓箭手的手开始颤抖。
赵普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兵变,这是压抑了十年的武将怒火的总爆发,是被那封檄文点燃的燎原大火。
“陛下……”他回殿,声音干涩,“大势……已去。”
赵光义呆呆坐着,忽然疯癫大笑:“好一个柴荣……好一个吴笛……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一纸檄文,就让我众叛亲离……”
他猛地站起,拔出佩剑:“朕宁可战死,也不投降!”
“陛下不可!”赵普抱住他,“留得青山在……”
话未完,宫门轰然洞开。
石守信一马当先,闯入宫郑老将军横刀立马,扫视殿前瑟瑟发抖的文官们,最后目光落在赵光义身上。
“赵光义,”他缓缓道,“十一年前,陈桥驿,你兄赵匡胤黄袍加身时,可曾想过今日?”
赵光义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放下剑吧。”石守信叹息,“你赵家对不起武将,但终究……是中原之主。老夫不杀你,只请你——退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为中原百姓计,为不再让文官误国、武将寒心计。”
殿外,雪越下越大。汴京城万家灯火,无数百姓推开窗户,望向皇宫方向。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变了。
那个武将低头、文让意的时代,要过去了。
而千里之外的关中,柴荣接到第一封捷报时,正在与吴笛对弈。
“报!石守信已控制汴京,赵光义被软禁,中原三十六州,已有二十八州易帜!”
柴荣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良久,轻轻落下棋子。
“将军。”他。
吴笛看着棋盘,笑了:“陛下这步棋,将的不是臣,是下。”
窗外,雪停了。一缕晨光,正刺破冬云。
新的一,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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