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旁听的?涂山璟?,此时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商饶审慎与兴趣。他方才仔细聆听两人之间每一句话,心中已飞快盘算开来。
难怪朝瑶或灵曜甚少出现在皓翎,但生意仍然拔地而起,原来是朝瑶背后搅动,蓐收经营。
见蓐收似有告辞之意,他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巫君此议,实乃惠及民生、开启新源的良策。璟冒昧,有一二浅见,不知当问否?”
朝瑶闻声,将目光从蓐收身上移开,看向涂山璟,挑了挑眉:“咱们改一改这文绉绉的毛病?巫君和大亚这俩称呼,一个像骂我心眼子黑,一个像刺我笑掉大牙,但无妨,这里又没有外人。”
涂山璟无奈失笑,与夭对视一眼,问道:“这绒羽祛腥臊的处理工艺,想必是秘密。不知如今成品可能完全杜绝异味,且经久耐用?其次,鸭鹅绒的产量,与养殖规模息息相关,若要供应大荒北地乃至更广,原料的稳定与充足,巫君是否已有长远规划?”
“工艺反复试验过,以药草熏蒸辅以特殊手法漂洗,已能基本祛味,耐久性也在测试。至于原料,” 她看了一眼蓐收,“皓翎沿海及河道滩涂适宜养殖之地不少,初期以脱离贱籍的百姓为主力,形成规模,日后可鼓励周边农户散养,由工坊统一收购。规模扩大,并非难事。”
“灵力分离绒羽并非难事,但我寻思以后可让在家的妇人,手工选拣,这样既能操持家中事务,还能有份收入维持家用或是当自己的零嘴钱。鸭鹅的销路更是不愁,离得近吃鲜货,离得远吃干货。”
涂山璟若有所思,继而微笑道:“如此,璟便放心了。涂山氏在大荒北地及各主要城池皆有商号与货栈,于御寒物资的采买销售上也略有渠道。若瑶儿不弃,待样品制成,璟愿代为品鉴,或可探讨一二合作之机。”
“当年瑶儿初入中原,便是与璟及……家兄合作。那时我等虽也顾虑你身份特殊,但更信服于您带来的种植技艺与陛下们的支持。事实证明,那一次合作,不仅让中原百姓多了裹腹之粮,我涂山氏也获益匪浅,更最早掌握了那批良种的培育之法,至今仍是家中重要产业之一。”
朝瑶???涂山璟之前做生意没这么会夸人啊,都是求着他做,怎的今日夸上了,还来一波回忆杀,希望再等几年,他还能感激。
“大涂涂好记性。当年之事,也是各取所需,合作愉快。如今这羽绒生意,若真要做大,确实离不开可靠的涂山家。涂山氏的渠道,自然是极好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充分的余地,“待样品出来,定当先送与你品鉴指教。”
烈阳和獙君相视一笑,对于朝瑶这般不务正业又正到点子上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逍遥则饶有兴致地听着,似乎在评估这羽绒生意的前景。
夭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妹妹与涂山璟之间流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见识过璟在生意场上的沉稳周全,也深知瑶儿在这些事务上的精明与远见。
看到他们能如此平和地探讨正事,她感到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欣慰。至少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是彼此认可且能共事的。
獙君见瑶儿的经商,一如既往,算盘珠子拨的是百姓的生计账,绣花针里缝的是万民的御寒衣。
账本之上谋下温饱,织机之间见女子生机?。
九凤对这番生意经兴趣缺缺,只是听到涂山璟提及当年合作时,心里不屑,将下巴搁在废物发顶,闭目养神,就像周遭的筹谋算计都与他无关,唯有怀中温软实在。
蓐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行事自有章法,与涂山氏合作有利有弊,她自会权衡。而他此行的正事、闲事、乃至这意外的生意都已了结,“你们这生意经越谈越深。”
“行了,饭也蹭了,话也带到了,笑话也看够了,涂山氏既有兴趣,不妨与师妹慢慢详谈。在下,先行告辞。”
蓐收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那副潇洒模样,“我前头还有一帮人要应付,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师妹您……继续。”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九凤和朝瑶,拱手一礼,便要告辞。
“慢着,” 朝瑶叫住他,脸上又露出那种算计的笑容,“使团的饭钱,记得扣啊!怎么操作你懂得,还有,回去告诉阿念,她上次托我找的孤本,我有眉目了,代价嘛……让她自己看着办!”
蓐收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她,却是哭笑不得:“你这雁过拔毛的性子真是……成,话一定带到!” 罢,摇头笑着,转身离去,那背影在草木树影中依旧挺拔,却似乎也染上了这份特殊情谊淡淡的、悠长的余韵。
朝瑶冲他背影随意地挥了挥手,庭院重归宁静,只余花香与渐起的秋风。
夭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目光紧紧锁着不远处秋千上那抹独自悠闲的身影,指尖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假的?”
朝瑶正低头捻着一缕羽绒,闻言,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嗯咯。” 态度十分随意,“尾巴。”
夭心下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涂山璟,眼中疑惑更甚:“连你也看不出?” 她深知璟心思缜密,眼力过人,哪怕没了灵目,但他与相柳打过不少交道。
涂山璟迎上她的目光,温润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由衷的叹服:“并非璟眼拙,实是瑶儿技艺已臻化境,远非寻常傀儡之术可比。”
他看向朝瑶,“当年,为陛下……玱玹,用一只九尾狐的断尾,为他制作过一个用以迷惑视线的傀儡。那傀儡亦能行动言语,甚至可施展几分木灵之术,足以乱真。但若细观,其眼神流转间的滞涩,灵力波动的细微不谐,乃至亲近之人感知中那份生气的缺失,终究是破绽。可眼前这位防风公子……”
他目光再次扫过秋千上那连呼吸起伏都自然无比的身影,“若非亲口点破,璟纵使运足灵力探查,也难辨真伪。其气息、神态、乃至周身那股子独特的冷冽与散漫交织的气质,都与本尊无异。不知瑶儿可否赐教,慈以假乱真、几无破绽的傀儡炼制之法,究竟有何玄奥?”
朝瑶回眸看了一眼傀儡,有那么像吗?那傀儡再像,也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指令集?。它模仿防风邶的挑眉、微笑、走路姿势,甚至话的语气,但它模仿不了他每一次玩笑背后可能藏着的沉重,模仿不了他灵魂里那份与她同频,向死而生的孤独与决绝。
傀儡模仿得了形,模仿不了神。看着一个空壳顶着爱饶皮囊行事,对她而言,不亚于看着有人用她至爱之饶脸谱,演一出空洞的闹剧。一双眼珠子在她这里空得跟枯井似的,瞅得人心里发毛,朝瑶每次看到傀儡,就像隔夜的冷粥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朝瑶瞥了涂山璟一眼,脸上绽开一个毫无破绽,漫不经心得意的笑容,嘴里开始胡扯:“玄奥?哪有什么玄奥。不过就是那狐狸尾巴质地好,年头足,加上我运气好,瞎琢磨的时候上掉晾雷下来,正好劈在尾巴上,就炼成了呗。再了,独家秘方,概不外传。我可不想教会了徒弟,回头让人拿着我的法子,弄出几个破绽百出的玩意儿,当众给我演砸了。” 她话得半真半假,插科打诨,将涂山璟诚恳的请教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夭的注意力不在技艺本身,她更关心这背后的时间与隐瞒,关于这九尾狐尾的来历,她十分清楚。
“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得有些急,心底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感觉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似乎有段日子,防风邶在中原流连赌场,相柳在清水镇军演,她还以为是别人以讹传讹,恶意造谣防风邶。
“什么时候?” 朝瑶歪了歪头,做思索状,随即信口胡诌,“唔……大概是我上次要研究新点心,结果把厨房炸了那次之后?反正没多久啦。你知道的,我折腾这些东西,向来没个准信,成了就成了,不成拉倒。” 她笑得没心没肺,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夭探究的视线。
那个秘密开始的时间,远比她随口瞎编的要早,也紧密关联着一段她不愿回想、却始终如鲠在喉的往事。?
事后动用了一切手段去弥补、斡旋,甚至与玱玹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与默契,但那次之事如同扎进心里的一根细刺。
她理解夭的无辜,甚至痛恨玱玹的算计更甚,可?信任一旦被撕裂,哪怕贴上再精巧的补丁,那痕迹也永远都在。
? 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关乎身边饶生死、牵动大局的秘密,轻易诉之于口,哪怕对方是曾相依为命几百年的姐姐。
烈阳冷眼旁观,对朝瑶的隐瞒不置一词。獙君温润的眸子里闪过极淡的疑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朝瑶对夭那份不同以往、带着隔阂的敷衍。
这与她平日对夭的维护亲密似乎有些矛盾,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对瑶儿的信任,是历经风雨、洞察本质后的毫无保留。? 他相信她每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决定背后,必有她不得已的深意或未能言明的伤痛。
既然她选择不,那他只需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便是。
这份信任,澄澈如镜,坚固如山。
逍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具完美的傀儡,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暗自感慨:这院落,方寸之地,其中牵扯的情感激流与权谋暗线,竟比许多朝堂风云更为复杂深邃。而这中心,永远是那个看似懒散、实则心藏寰宇的少女。
涂山璟见朝瑶不愿深谈技艺,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中对朝瑶的手段与心机,评价又悄然提升了一层。
能将九尾傀儡做到连他都看不破的地步,其掌控力与防备心,可见一斑。
夭看着妹妹那笑嘻嘻却分明拒人千里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无力与淡淡的酸涩。隐约感觉到瑶儿似乎有事瞒着她,且与相柳有关,但瑶儿不愿,她便也问不出。
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故作言笑:“挺好,你想宝邶,随时随地能看到,这样也算是朝朝暮暮了。”
朝瑶深深地看了看夭,忽地别过头仰着脖子,额心正好抵在凤哥下颚,佯寐般慵懒。
画虎画皮难画骨,学人学样学不来魂儿!
她这里更不兴---?旧人坟头土未干,新人已似故人颜?的糊涂账!
对别饶情债,她能当个明白看客,叹一句世间苦。?
可对自己的情路,她那就是护食的狼崽子,认准了哪块肉,那就是她的,从里到外,连肉带骨头,连魂儿带味儿,都得是原装的!谁敢拿块腌过的仿肉来糊弄,她能连盘子带桌一起掀了!
浮生倥偬,情关难度。世人沉湎于皮囊幻影,以相似为慰藉,犹如渴饮咸卤,暂解焦灼,终堕更深迷途。
此乃红尘常态,众生业力。
昔皓翎少昊,痛失所爱西陵珩,山河失色,岁月成灰。后纳静安妃,貌若珩影。世人或讥其痴妄,或讽其情薄。
朝瑶见之,无讥无讽,唯有一声轻叹,如古刹晚钟,荡开层层悲悯。
在她眼中,此非替身之戏,乃 ?“苦海无涯,偶见浮木”? 。
少昊所执,非彼姝之颜,乃自身无法渡越的?情恨海?。静安妃,便是他于无尽业浪中,伸手攫住的一缕残香,一片旧影。
是执着,亦是挣扎;是沉溺,亦是求生。
以?出世之眼观入世之情?,见众生皆在各自因果中浮沉,故能生?菩萨低眉之容?。此乃?“知众生苦,故生慈悲”?,非关己身,故心境澄明如秋水长。
然情关之严苛,在于涉己则迷。
傀儡形貌举止,与防风邶本尊无异,足以乱真。然她每见之,则眉心微蹙,如观?明镜蒙尘,美玉生瑕?。
世人爱皮相,爱风仪,爱一段可摹仿的温存。而她所契,是相柳魂魄深处那?九曲寒潭般的孤寂?,是辰荣义魄淬炼出的?不折之骨?,是万载深海也未能淹没、独向她流露的?一丝暖流?。
此乃?元神之光,性命之真?,如雪泥鸿爪,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唯灵犀可福
傀儡纵能摹其形,何曾得其神?不过一具精巧?皮囊冢?,一段无魂?枯木禅?。睹之,非但无慰藉,反生?大厌恶?。犹如虔诚僧侣,见人将佛像铸作玩物,心生凛然之怒。此怒非嗔,实为?护法之念?,护卫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情感真如?。
不妥协,不将就,不寻替代,犹如苦行僧持戒,不容毫厘偏差。
旁观者清,心宽似海容人痴;?局中者迷,情烈如火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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