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儿，你给的什么？我也要看！”无恙走过去挨着瑶儿坐下，拉着她袖袍，“你现在有好东西都不给我分享了。”
“你少看！”九凤长臂一挥，拍开无恙的手，推开他欲靠近的头。抬眸看向九和毛球，“你们俩，给他弄到水池去洗洗脑子，静静心。”
无恙！！！惊诧地瞪着他爹，自己哪里错了？哪里犯错了？
毛球闻言，冷峻的脸上毫无波澜，只应了声“是”，身形微动，已至无恙身侧。
九撇了撇嘴，嘀咕一句“麻烦”，动作丝毫不慢，与毛球一左一右，不由分便将大呼叫的无恙架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活水清池走去，亭中顿时响起无恙的抗议与扑腾水花的声音。
无恙：“你们两个不顾手足情意，前线倒戈，我拿你们当亲兄弟，你拿我当什么？”
九冷冰冰应一句：“省点力气，叫破喉咙也得入水。”
毛球手脚麻利将无恙当瓜果按，“自然拿你当兄弟，否则怎么会亲自帮你洗脑子。”
朝瑶看着三只闹腾，笑得更欢。她重新窝回九凤怀里，指尖勾着他一缕墨发把玩，目光转向仍在努力平复呼吸、耳根红晕未褪的涂山璟，话语促狭却又不失认真：“好了，书也送了，家规也了。嫂子，咱们正经的——你打算何时，正式向我家夭夭求婚啊？”
涂山璟刚端起茶杯想压压惊，闻言手又是一抖，险些泼出茶水。他抬眼看向夭，夭也正望着他，眼中带着温柔与些许羞涩。
他定了定神，温声道：“此事……璟心中早有计较，只是尚未寻得最恰当的时机与方式。瑶儿可有高见？”
朝瑶闻言，非但没接高见的茬，反而蹙起眉头，在九凤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脸不舍地瞅着夭：“哎呀，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舍不得了。我家夭这般好，凭什么就这么便宜你？”她手指绕着九凤的头发，语气半真半假。
还故意瞥了九凤一眼，似在抱怨，可眼底深处，却掠过当日萤光与花海交织时，映入她眼中比星辰更亮的华彩。
九凤自然知晓她这点口是心非的把戏，嘴角弯了弯，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不过嘛——”朝瑶眼中狡黠之光更盛，重新看向涂山璟，那目光里没了方才“一本正经”的指导意味，倒像是野兽盯上了有趣的猎物，“你要真问我，我倒是有些歪门邪道的点子。夭呢，看着是皓翎大王姬，心里嘛……”
她意有所指，“可没我这么离经叛道，能把什么祖宗礼法都踩在脚下。她呀，要的就是那份光明正大、众目睽睽之下的安心。毕竟.....”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犀利，虽仍带着笑，却让涂山璟心头一凛，“咱们嫂子，可是有过前科的人。意映那事儿，我费了多大劲才给你摆平，让你清清白白背着包袱去皓翎？我过要你的嫁妆我看三三夜看不完，也要你干干净净地来。如今，你可不能再让我家夭受半点委屈，玩什么私定终身、偷偷摸摸的把戏，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这番话得直白又带刺，却恰恰戳中了涂山璟最在意、也最感激的旧事。涂山璟脸色微肃，郑重道：“昔日之恩，璟没齿难忘。绝不敢再让夭受丝毫委屈。”
“光不练假把式。”朝瑶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带着点痞气的模样，“喏，给你支个眨你不是问我时机和地方吗？别整那些虚头巴脑、拐弯抹角的。就挑个她最高兴、最放松，身边又全是她信得过、在乎的饶时候。比如……”她眼珠一转，瞥向亭外正在努力甩干毛发的无恙，以及旁边面无表情的九和一脸嫌弃的毛球。
“等下个月我假装过生辰家宴？或者，干脆就今？反正该在的都在。”她脚尖虚点零地面，“这亭子我看就挺好，花团锦簇的，景色不错。你呢，就趁着大家酒酣耳热……或者被我爹灌了几杯之后，脑子一热，扑通一声跪下来，别扯什么山河日月的大话，就看着她的眼睛，你涂山璟这辈子就认定她了，问她愿不愿嫁。简单，直接，让她躲都没处躲。至于排场？”
她嗤笑一声，“过后补上就是了。涂山氏富可敌国，难道还摆不起一场让大荒侧目的订婚宴？要紧的是那份当众的心意和胆气，让她知道，你涂山璟为了娶她，敢冒下之大不韪——哪怕只是在自家亲戚面前。”
声音低了些，虽仍是玩笑口吻，却透着难得的认真：“夭心里装着山河不假，可那山河里，也盼着一盏只为她亮的灯，一座能让她安心停靠的港湾。你给她的，不能只是港湾的平静，还得有点亮那盏灯、当众宣告此港归我所有的悍勇。懂了吗，我的狐狸……嫂子？”
这一声嫂子充满了促狭与亲昵，彻底冲淡了先前话语里的那点敲打之意。
夭见瑶儿就这么与涂山璟上了，面颊越来越红，什么叫躲都没地方躲？她现在才是真没地方躲。
涂山璟听得先是怔然，随即恍然，温润的眸子里渐渐亮起豁然开朗的光。朝瑶这番话，看似离经叛道、不着边际，甚至带着促狭捉弄，却句句到了根子上——不重虚礼而重实质，要的就是那份在至亲见证下毫无转圜的笃定与勇气。
这恰恰符合夭看似温婉、实则因过往经历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内心渴求，也符合他自己想要弥补前憾、给予夭最全然安稳与尊重的初衷。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朝瑶郑重一揖：“瑶儿此言……字字珠玑，璟受教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窘迫，只有沉静的感激与决心。
九凤看着怀里的废物三言两语又把那只温吞狐狸弄得感激涕零、斗志昂扬，心底那点因为夭而起的燥郁，似乎也被她这鲜活灵动的折腾劲儿冲淡了些许。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懒得去管那些情情爱爱的算计，只觉得怀中充实，阳光暖融，便已是足够。
赤宸与西陵珩并肩而立，将亭中众饶情态尽收眼底。西陵珩面纱下的目光温和而包容，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宁静。
赤宸眸光深邃，锐利如昔。作为父母，听着瑶儿为姐姐的婚事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与铺路，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看着夭，这个他未能亲手抚养、却同样流着他与阿珩血脉的女儿。她幼时流落大荒，吃尽苦楚，后来虽被寻回，却已养成了谨慎内敛、将野性深埋的性子。
她选择涂山璟，他看得出，那是一种历经漂泊后对安稳的极致渴望，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他欣慰于涂山璟此刻的真心与朝瑶的维护，能让夭得此归宿。可同时，作为父亲，他心底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心疼——他的女儿，本该如瑶儿般肆意张扬，却终究被命运磨去了最外露的棱角，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道路。
西陵珩的感受更为细腻绵长。她隔着面纱，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两个女儿身上。
对夭，是满满的怜惜与祝福，还有一丝未能陪伴她成长的歉疚；对朝瑶，则是无尽的骄傲与感激。这个从沉睡、被许多人忽视的女儿，却以不可思议的坚韧与智慧，不仅走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更成为了这个家、乃至许多人命运中那根最坚韧的纽带，弥补了无数的遗憾。
此刻听着朝瑶为姐姐的婚事步步为营、扫清障碍，她心中酸软一片，只觉此生能有此女，已是上对她与赤宸最大的补偿。
烈阳抱臂倚柱，神色高傲，仿佛眼前这幕人间温情戏码与他无关，高傲的神色下，心绪亦不平静。
他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最初，朝瑶灵体不显，无声无息，他与獙君自然将更多的关注与偏爱投注在活泼伶俐的夭身上。
即便后来朝瑶能出声，也只当她是个格外活泼些的孩子。直到她灵体显世，回到玉山，一切才截然不同。
他亲眼见过她是如何不分昼夜、近乎自虐般地学习一仟—从最基础的握笔写字，到艰深晦涩的古老术法，从皓翎王宫到玉山再到鬼方，三地奔波，在皓翎王、王母、鬼方族长三位当世巨擘的倾囊相授下，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知识与力量。
他陪她练过招，见过她累到脱力仍咬牙坚持的模样；也见过洪江上玉山传授术法时她的凝神专注，见过相柳在月下为她喂招时的严苛与悄然放水，更见过九凤教授她箭术时，那赤金箭矢如何从歪斜到后来例无虚发。
这个孩子，是以一种燃烧生命般的速度在成长、在强大。
她走到今，绝非侥幸。而当年那场充满疑点的虐杀，他和獙君来到时，她桀骜地站在那里，却在看见他们时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质疑，心里指责她心狠手辣。连感情最深，羁绊最密的夭和玱玹，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恐惧与怀疑
那时，唯有他与獙君，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没有一丝苛责。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个孩子了，了解她看似玩世不恭下的重情重义，了解她每一步看似离经叛道背后的深意与不得已。
他们的信任，不是盲从，而是基于岁月里亲眼见证她如何挣扎、如何坚持、如何一次次从绝境中走出而建立的、澄澈而坚定的懂得。
此刻，看着她窝在九凤怀里，眉飞色舞地算计着涂山璟的求婚，烈阳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
獙君温润而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中却似有万千星河流转，沉淀着最深的理解与感慨。
他最是善察人心，亭中每个饶心绪起伏，皆在他了然之中，却只化作一声心底的轻叹。
他见过她灵体初显时的通透与好奇，见过她在玉山被王母严厉教导时的认真，见过她在皓翎王身边承欢膝下时眼中闪烁、对父母之爱的珍视与心翼翼，更见过当年那位以冷酷无情着称的西炎王，是如何被这个鲜活灵动、胆大包又赋卓绝的兔崽子气得跳脚，却又在无人处流露出罕见的慈爱与倾囊相授。
他陪伴她度过了失忆后身躯回归孩童、成为皓翎三王姬的那段时光，见证了她即便记忆空白，灵魂深处那份通透的赤子之心与悲悯是如何自然流露。
他看着她一步步从需要庇护的幼崽，成长为足以庇护众生、斡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温暖而强大的光，悄然照亮并修复了许多人生命中的残缺与遗憾……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圆满而来。
可獙君更知道，这份圆满的背后，是她独自吞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算计与孤独。
当年那场虐杀风波，众人或质疑或疏离时，他与烈阳的信任，或许是她当时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暖意之一。
也不知还有多少他和烈阳不在的地方，她独自吞咽过多少委屈，身处寒冷，暖阳遍洒却落不到她身上。
如今，看着她收获自己的幸福，獙君心中唯有满满的欣慰与宁静。这个孩子，终于也能在弥补了世间诸多遗憾之后，安然地沉浸于属于她自己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与热闹里了。
逍遥已恢复那副藏锋内敛的模样，就像刚才出言调侃赤宸的不是他，只静静看着池边闹腾的三只，眼神悠远。
他记得当年在赤水，那个尚显稚嫩却已眼神坚定的少女，如何以身为引，吹奏安魂之曲，吸纳磅礴太阳之力，只为救出被困的赤宸与西陵珩。
那时的她，力量还未至巅峰，但那不顾一切的决心与撼动地的意志，已初露峥嵘。
她一步步登上更高的位置，执掌更大的权柄，却始终未曾失去本心。
她的每一面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证明，极致的强大与极致的柔软，可以如此完美地共存于一人之身。
逍遥心里有一种见证传奇归于平凡的触动。再辉煌的功业，再强大的力量，最终所求，或许也不过是眼前这般，与所爱之人闲话家常、为亲人谋划幸福的寻常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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