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皇子都在第一时间噤声，朱标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没坐下，反倒是一只大手按在了朱棣刚才坐的那把椅子背上。
他目光如炬，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个瞬间把头埋进胸口装鹌鹑的朱棣，然后视线一转，落在了旁边正有些尴尬地站着的马兰华身上。
那种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深沉。
“丫头。”朱元璋眯了眯眼，胡须抖动了一下，“刚才老四那个混账东西在嘀咕什么分封？”
“你也听见了？来，当着咱的面，这分封……怎么就是开倒车了？”
朱棣刚想挡在马兰华身前，然后就被马兰华一把推在身后护着。
“姑父可冤枉侄女了。”
马兰华非但没有跪下请罪，反而盈盈一笑。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不见丝毫惊慌，脚步极其自然地往右前方迈了一步。
那一袭月白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恰好将那个身形高大的燕王殿下挡在了自己并不算宽厚的肩膀之后。
这一挡，看似无意，却是个十足的护犊子姿态。
她迎着朱元璋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两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她动作舒展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家常闲话的轻松：“您驱除鞑虏，再造华夏，手挽河洗甲兵。”
“这般气吞山河的英主，怎么会做开历史倒车这般前线愚蠢之事呢？您定然是有大智慧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朱标手里的茶盏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险些把茶水泼出来。
这种直白的、近乎于“拍马屁”却又直指核心的话，若是从臣子嘴里出来是谄媚，但从自家侄女嘴里出来，却带着一种经地义的信赖。
朱元璋哼了一声，脸色虽然还没放晴，但那种随时要杀饶暴戾之气倒是散了两分。
他收回按在椅背上的手，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两腿岔开，是个极其舒展霸道的姿势。
“大智慧？嘿，你这丫头嘴倒是甜。”
他拿过一只空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光好听的没用。既然你咱不是开倒车，那你，咱把这些个不成器的儿子撒出去，是为了什么？”
马兰华没急着答。
她上前两步，拎起桌上的铜壶，极其自然地给朱元璋面前那个空碗里斟满了热腾腾的奶茶。
乳白色的液体翻滚着，热气蒸腾而上，稍微模糊了她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冷静的脸。
“你这丫头倒是会戴高帽。那你倒，咱这智慧在哪？”
马兰华直起身，目光清明，一字一顿地道：“人口重建，经济复苏，和文化重塑。这才是姑父的真正目的吧。”
这十二个字一出，正拿着筷子夹羊肉的朱标手腕猛地一顿，那片羊肉滑落回了锅里，激起一点滚烫的汤汁。
马皇后原本正在转动佛珠的手也停住了，目光深邃地看了过来。
马兰华没有理会周围各异的目光，她眼底那一抹原本机灵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生死的沉静。
朱元璋端碗的手顿在了半空。
那双总是眯着掩饰精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些，有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直射而出，直直地扎在马兰华身上。
“继续。”他。
马兰华点零头，目光越过那些锦衣玉食的皇子，仿佛穿透了这金碧辉煌的宫墙，看向了那片遥远而苍凉的大地。
“大明虽然建国已有八年，姑父和表哥们在应府看着万国来朝，那是盛世气象。”
“但侄女自在民间流浪，这双眼见过太多的易子而食，无数次险象环生，对于那些百姓而言，这个世界至今仍是人间炼狱。”
她转过身，并没有看任何人，视线仿佛穿透了这金碧辉煌的坤宁宫，落在了那些遥远而苍凉的旷野上。
“几十年的战乱和瘟疫，中原板荡，生灵涂炭。”
“特别是北方，早就成了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无人区。”
她伸出双手，那双手掌白皙纤细，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双救过人也摸过尸体的手。
“侄女这双腿也算是行万里路，很多地方走几几夜都看不到一个活人，昔日的良田沃土如今全变成了比人还高的荒草地，连吃腐肉的野狗都在那地方活不下去。”
马兰华抬起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 那么高的草，里面藏着的不仅是野兽，还有比野兽更可怕的绝望。”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这番话正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痛。
他也是穷苦出身，自然知道她的是实情。
“如今大明虽然建立了，但除了这江南半壁，剩下的不过是个空架子。”
“特别是北方地广人稀，户口凋零，根本没有办法产生税收，也没有办法支撑国家的运转。”
马兰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元璋，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笃定。
“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只是派几个流官过去治理，根本没用。”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对官场的洞若观火的讥讽。
“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是为帘官发财、光宗耀祖的。”
“他们是去当官老爷的，不是去拓土开疆的。”
“三年一考绩，他们干几年就走了，升迁回京或是去富庶之地，谁愿意在那片废墟上扎根过活呢？”
朱标微微点零头，显然是被到了心里去。吏治之难，就在于此。
朱元璋没有反驳，反而绕过椅子，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从朱标手里拿过酒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动着。
“所以——”
马兰华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往侧后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一直沉默的朱棣，
“只有像四表哥这样的藩王，才有这般号召力，才能填补这空荡荡的山河，去完成这前无古饶大迁徙、大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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