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我就是个劈柴的。”
杜牧笑着摇摇头，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走。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张九跟在后面，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行李。
他想起杜牧在扬州写的那些诗，想起他在二十四桥喝酒的样子，想起他在驿站的院子里嚼纸的样子。
那些日子，过去了。
扬州也过去了。
前面是黄州。是赤壁。
是折戟沉沙铁未销。是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是那个站在江边，拿着一枚断戟，对着江水发呆的人。
张九牵着驴，走在官道上，心里想：
快了。快了。
会昌四年秋，黄州。
杜牧到黄州的时候，正是秋。
长江边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城，忽然想起扬州来。
扬州的秋是软的，风是暖的，桂花香能飘出二里地。
黄州的秋是硬的，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黄州是个地方，城墙矮矮的，街上没几个人。
县衙在城中间，三进院子，前院办公，中院住人，后院养鸡。
杜牧被安排在县衙中院的一间厢房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
张九住在隔壁的柴房里，比在长安的时候还，但好歹有个顶。
他把自己安顿好，就开始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跟以前一样。
不同的是，他现在除了照顾杜牧的起居，还要帮杜牧处理一些杂事。杜牧是刺史，一州的最高长官，要管的事情很多。
但黄州穷，人口少，事情也不多。杜牧每上午升堂审案，下午批阅公文，晚上读书写诗。
黄州的老百姓大多是种地的，穷，没文化，话粗声大气的。
杜牧刚开始听不懂他们的话，要张九在旁边翻译。
张九在河东待过，听得懂各种北方方言，黄州话跟河东话差得远，但比南方话好懂一些。
有一个案子，杜牧记得很清楚。
一个老农来告状，他家的牛被邻居偷了。
杜牧问：
“你怎么知道是邻居偷的？”
老农：
“我看见他在我家的牛圈里牵牛。”
杜牧又问：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拦？”
老农：
“我拦了，他打了我一拳。”
杜牧看了看老农脸上的伤，青了一大块，眼睛肿得睁不开。他派人去把邻居传来。
邻居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进来的时候一脸不在乎。
“你偷了他的牛？”杜牧问。
“没偷。”邻居，
“那牛是我家的。他诬赖我。”
“你牛是你家的，有什么证据？”
邻居：“牛认得我，我叫它，它就过来。”
杜牧让人把牛牵到院子里。
邻居走到牛面前，叫了一声大黄。
牛看了他一眼，没动。
邻居又叫了一声，牛还是没动。
邻居急了，拍了一下牛背，牛哞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杜牧问老农：“你叫它什么？”
老农走到牛面前，摸了摸牛的头，：
“老伙计。”
牛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手心。
杜牧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一下惊堂木，对邻居：
“牛是你的，你叫它，它不过来。”
“牛是他的，他叫它，它舔他的手，你牛是谁的？”
邻居的脸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人一时糊涂，偷了他的牛。”
“人再也不敢了！”
杜牧判他把牛还给老农，再赔老农五百文钱作为医药费。
邻居连连点头，交了钱，灰溜溜地走了。
老农牵着牛，走到杜牧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大人，你是好官！你是青大老爷！”
杜牧赶紧把他扶起来：
“别磕头，好好回去种地。”
“以后把牛看好了，别再让人偷了。”
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
杜牧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张九，”他，
“你这个案子，比我在弘文馆待两年都有意思。”
张九：“嗯。”
杜牧：
“在弘文馆，我整对着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这里，我至少能帮一个人找回他的牛。”
他转过身，走回县衙，继续批公文。
张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
这个人，在黄州会好一些。
不是因为黄州好，是因为他在这里能做点事。
哪怕只是帮一个老农找一头牛，也比在长安被缺棋子强。
会昌五年春，杜牧在黄州待了一年多了。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早上起来，先到院子里打一套拳，他从练武，骑射功夫很好，只是这些年荒废了。
打完拳，吃早饭，然后升堂审案。
黄州的案子不多，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偷鸡摸狗、争地打架、欠债不还。
杜牧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老百姓都夸他是好官。
下午批完公文，他有时候会去江边走走。
黄州的长江跟别处不一样，江面很宽，水很急，对面是武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山影。
杜牧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发呆，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有一，他在江边捡到一枚断戟。
戟头锈迹斑斑，戟刃卷了，柄也断了，只剩一尺来长的一段。他蹲下来，把断戟从沙里挖出来，掂拎，很沉。
他拿回去磨了磨，锈迹磨掉之后，露出底下的铁，黑沉沉的，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光泽。
“张九，”他，
“你看这是什么？”
张九接过来看了看，：
“戟，打仗用的。”
杜牧点点头：
“三国时候的东西。不定是赤壁之战留下来的。”
他拿着断戟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忽然：
“张九，你当年周瑜在这儿打仗的时候，在想什么？”
张九：“在想怎么赢。”
杜牧笑了：
“废话，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他站在江边，看着对面几十万曹军，心里是什么感觉？”
张九想了想，：“应该是怕，但不敢怕。”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怕，但不敢怕。”
“他是主帅，他要是怕了，下面的人就更怕了，所以他只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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