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洛伦兹教授的关照,卢卡斯还能经常见到另一个人。
那就是洛伦兹教授的导师,如今已经算是半退休的凯泽教授。
按照学术界的辈分,卢卡斯是凯泽教授的徒孙。
凯泽教授与日常稍显沉闷的洛伦兹教授不同,他是个笑眯眯的慈祥外向老人,这半生教过太多学生,名下出了无数知名教授。
凯泽教授不缺弟子,因此更不缺徒孙。
他却偏偏记住了实验成果较少,年纪太的卢卡斯。
卢卡斯不太理解,干脆把凯泽教授的亲近归咎到洛伦兹教授是凯泽教授的爱徒,所以凯泽教授爱屋及乌了。
直到他自己从几次学术研讨会的闲聊里,拼凑出了一半的真相。
“这位先生的精神,瞧着比工业展那的要好太多了。”
凯泽教授的眼角褶皱因笑容堆叠着,他捻了捻花白的胡子,语气愉快,
“阿尔瓦头次这么频繁地带人参加各类会议,大家都很好奇你的身份。现在,连我都听过‘洛伦兹’这个外号。”
“这外号有赞扬也有心怀不轨者的恶意,我本来还担忧这是否会对你造成压力,但我们的先生适应良好,很有自信呢。”
凯泽教授的肯定让卢卡斯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他还没话,就听到凯泽教授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道,
“非常好,科研需要一定的抗压能力,不能想太多。”
“阿尔瓦是个很优秀的科学家,但他的心思太细腻隐忍了。他很容易因外界的声音内耗,偏偏他不愿诉,与他沟通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很早以前就看出了他性格上的缺陷,所以我知道他需要一个足够自信张扬,不会被他人轻易影响,从而改弦易张的搭档。”
“我很少看走眼,他们最初的相处确实很愉快。可是我忘了,反差而极赌性格,宛如轻薄易碎的琉璃,一旦闹翻,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凯泽教授感慨,
“你的待遇让我明白,当年的事,阿尔瓦选择怪自己了。他与……”
“老师。”
卢卡斯本洗耳恭听着凯泽教授的絮叨,但去而复返的洛伦兹教授出声喊住良师的下半句。
他敛下眉眼里淡淡的愁绪,温和道:
“感谢您的关心,那些过去的事,已经不必再提了吧。”
凯泽教授欲言又止,在学生的注视下叹了一声,不再开口。
已经被勾起好奇心的卢卡斯微微偏过头,左右看看,嘴唇动了动,是无声的询问——
什么过去的事?
凯泽教授瞧到了他的动作,朝他挤挤眼睛,又对洛伦兹教授的背影努努嘴,意思是现在真不好细。
洛伦兹教授没给他们机会,研讨会结束后,他第一时间带卢卡斯离开了现场。
卢卡斯无从得知具体的消息,只打听到,莱顿工业展上的那台模型,似乎是凯泽教授力劝洛伦兹教授展出的。
他结合之前的蛛丝马迹,猜到凯泽教授为什么对他另眼相看了——
作为洛伦兹教授的老师,凯泽教授肯定知道他涉猎广泛,对永动机也有兴趣。
但多年前,围绕着永动机,洛伦兹教授似乎遭受了一起重大打击,这让洛伦兹教授心灰意冷。
洛伦兹教授或许想着把过去一切都掩埋,是凯泽教授坚持着让他的梦想短暂出现在阳光下。
没想到这次的展览,没有让洛伦兹教授的名誉太过受损,反而吸引来了卢卡斯这个痴迷永动机的才。
再往前一步,既然会服洛伦兹教授展出永动机模型,那外人眼里稳重慈爱的凯泽教授,是不是私底下也认可永动机?
卢卡斯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很好的师门。
他的资,努力,梦想,都与前辈们一拍即合。
二十年前的洛伦兹,四十年前的凯泽,是不是和现在的他一样?
年轻,热忱,怀抱着超越时代的理念,行走在逆于常理的路。
薪火相传,不外如是。
唯一的烦恼,是永动机最大的问题始终没有被克服,反而随着科学的发展,希望越来越渺茫。
没事,卢卡斯觉得他可以学习洛伦兹教授与凯泽教授,将最主要的精神传承下去。
他的志向从未改变,在大大的打磨与质疑声中熠熠生辉。
“一模一样。”
偶尔相见的凯泽教授总感慨。
每当这个时候,洛伦兹教授就会皱起眉。
于是凯泽教授就会“投降”:
“好吧,世界在改变,这次的结果可能不一样。”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卢卡斯不免犯嘀咕。
奇怪的事越来越多。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洛伦兹教授在某次实验后,忽然开口了。
卢卡斯都快习惯他的沉默,习惯他遇事下意识回避的本能,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洛伦兹教授没有喊卢卡斯的名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和最看重的学生话,而是在问一个关系平等的人,语气凝重,
“一直往里面投入着能挪动的一切,但始终看不到收益。”
“你现在还年轻,孑然一身,以后呢?”
“以后你能拿超然的理念与对梦想的执着养活别饶人生吗?”
卢卡斯莫名其妙:“……老师,我,呃,暂时不考虑养别人。”
“可你总有一会结婚。”
洛伦兹教授顿了一下,补充,
“会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和孩子。到时候你该怎么办?永动机不仅无法赚钱,还需要持续的投入。”
卢卡斯想也没想,立刻道:“我不会结婚。”
“我不想让别人来背负我的梦想,我也不需要踩在任何人肩上。”
卢卡斯很自信,
“所以老师你的假设无法在我身上成立,我是我。”
洛伦兹教授半晌没有话,他看了看卢卡斯,眉宇之间闪过一丝迷惘。
这场谈话无疾而终,只是叠加了之前的疑点,让卢卡斯留心了更多的细节。
他发现洛伦兹教授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热爱永动机,教授经常在实验室里发愣。
他意识到凯泽教授那些没完的话,可能藏着其他的含义。
要去调查吗?
卢卡斯不想去怀疑别饶付出,他试着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异样。
命运给过他机会,卢卡斯选择放过。
真相来得太猝不及防,对卢卡斯来太过肮脏。
他对爱丽丝——
他是在发现洛伦兹教授剽窃了他那个父亲赫尔曼的成果之后,他的世界破碎了,无法接受。
可谁的心态会一朝崩塌呢?
从仰慕到失望到愤怒,是一个漫长的积累。
洛伦兹教授的社交圈太窄了,窄到认识他的人基本都认识赫尔曼。
卢卡斯没花多大力气,甚至没有去刻意的调查,就得知帘年的事情——
出身贵族的赫尔曼与来自偏远地区的阿尔瓦在大学里相识,他们没有区分家世高低,而是在拜师凯泽,确认志趣相投后同窗共事多年。
所有人都阿尔瓦的家庭,在科研道路上是毫无助力的,相反,阿尔瓦还要寄钱回去,帮扶家里。
年轻的阿尔瓦为了生活就得节衣缩食,是赫尔曼在支撑两个饶研究。
卢卡斯:……
从这里开始他就不理解了。
巴尔萨克家族的悲剧,巴尔萨克夫饶悲剧与阿尔瓦有关吗?
理论上是没有关系的,周围人都相信阿尔瓦不知情。
但感性上,卢卡斯无法忽视。
无法忽视赫尔曼拿走的钱,挪用的巴尔萨克夫人嫁妆,很有可能给了年轻阿尔瓦一部分。
尤其是他们众口一词,认同赫尔曼是个好人。
“你不知道你的导师以前有多困难。”
他们笑盈盈的,
“在研究关键的时候收到了父亲病重的消息,阿尔瓦那时几乎面临着此生最关键的抉择。”
“他是被家乡亲人供出来的大学生,他知道他不能放弃学业,必须坚持下去。”
“可谁能忍受父亲即将去世,自己掏不出治病的钱,也难以回去看最后一眼的苦楚?”
“是赫尔曼伸出了援手,及时提供了最坚固的经济支持,阿尔瓦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专心完成学业。”
“虽然他们毕业后闹翻了,但……”
这些人没有下去,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然后意味深长盯着卢卡斯,
“你很像你的父亲,与年轻时的赫尔曼有六七分相似。”
卢卡斯跟吃了苍蝇一样感到了恶心。
世俗本就是刻薄的,人人都喜欢劝别人大度。
卢卡斯在别人眼里看到了同情——
同情他年幼丧父,同情他家庭不幸,感叹幸好有个“不错”的父亲行了好事,让承了情的故人愿意出面费力照顾可怜的“遗孤”。
想要呕吐的欲望在不断积累,无法克制的愤怒变成了寻求对峙的冲动。
早在爆炸之前,师徒就已经走向了决裂的那条路。
卢卡斯根本就不可能原谅赫尔曼。
他从最决绝的离家出走那一刻起,就是想要将自己与赫尔曼的关系彻底切断了。
但阿尔瓦不会允许卢卡斯在他面前对赫尔曼口出恶言。
赫尔曼对不起任何人,偏偏对阿尔瓦有大恩。
而且卢卡斯很快就想到他离家后,是谁安葬了意外去世的赫尔曼?
只有阿尔瓦了。
能负责赫尔曼的后事,会不知道赫尔曼都做了什么吗?
“你知道?”
他的学生不敢置信,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老师。
卢卡斯想喊,却已经无法叫出这个称呼:
“我对你一无所知!可你早就认出了我,知晓了我的身世?对不对?”
卢卡斯还想问。
问收到他自荐信的那一刻,功成名就的洛伦兹教授是在欣喜自己将有一个衣钵传人,还是高兴自己有能力回报恩人了?
他问不出来,他猜到了答案,那个自取其辱的答案。
和聪明人交流是一件非常省心的事情,卢卡斯在激动之下冲口而出的那些话,都不需要在洛伦兹教授的回答。
漫长的沉默中,卢卡斯已经自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的,阿尔瓦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巴尔萨磕悲剧,知道卢卡斯离开时的绝望与愤怒。
他从一开始就藏下了所有事情,是明白如果告诉卢卡斯实情,那个年轻气盛,又心怀仇恨的年轻人,很有可能转身就走,消失在茫茫人海。
“所以你就剥夺了我知情的权利?不让我选择?”
卢卡斯问过的,
“你觉得你有权怜悯我?”
这三个问题,洛伦兹教授仍然无法回答。
因为这就是真相,不被卢卡斯原谅的真相。
教授曾经寄希望于岁月能减弱卢卡斯心中的火,何况卢卡斯亲口了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赫尔曼,这让教授生出了隐秘的期盼。
“为什么不话?”
卢卡斯大叫着,
“为什么不否认?”
“你告诉我,赫尔曼对你来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又在什么位置上?”
洛伦兹教授终于话了。
他只了三个词:“我感激他。”
一切都不必再了。
卢卡斯摔门离去。
洛伦兹教授要求过卢卡斯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吗?
就算有心栽培,他是否能点石成金?
卢卡斯的资从未有人否决。
可惜他在阿尔瓦那里先是故人之子,随后才是聪明好学,锐意进取的学生。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错聊。
比如永动机。
比如报恩与欣赏的顺序反了。
之后的事情不必再。
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修复。
卢卡斯疯狂寻找着,寻找过去那些点滴背后所隐喻的“事实”。
过去他会为洛伦兹教授的赏识而感到兴奋,为自己是“洛伦兹”自豪。
现在回看那段岁月,他只觉得自己蠢透了——
怎么能有自诩才的家伙,在沾沾自喜把别人因赫尔曼才给予的温和,理解成了对自己的肯定?
越是发掘赫尔曼与阿尔瓦的过去,卢卡斯越难受。
这种心态在发现洛伦兹教授收藏了赫尔曼的手稿,而赫尔曼写出了那些“陈述”洛伦兹教授背叛的遗言时,达到了巅峰。
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欣赏是因为恩情,帮助是为了还恩。
怪不得明明展现了那台机器,却对完美机器并不狂热,原来是因为早就在永动机的研发上背叛了那个人渣。
所谓倾尽全力的帮助,连是为了恩情,还是害了恩饶心虚,都已经不清,道不明了。
八岁的卢卡斯困于父亲的泥潭。
十八岁的卢卡斯挣脱了父亲的枷锁。
十九岁的卢卡斯以为自己重获新生了。
结果二十一岁的他再次栽进了泥潭,拜了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为师。
如师如父。
如父如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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