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人影憧憧,盲目地撞向已知的逃亡路线,最近的县城,以及联军设立在后方的、如今已空虚混乱的大营。
李从嘉立于残旗之旁,他扫过这末日般的溃败景象,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冰冷的决断。
赵匡胤未死,被亲兵拼死救走,此时色昏沉黑暗,乱军四野逃窜,李从嘉立即命令道:
“申屠、莴彦!”
他声音嘶哑却清晰,“领玄甲精骑,给朕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匡胤重伤,跑不远!”
“得令!”
两员悍将轰然应诺,点起尚有马力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赵匡胤溃湍方向衔尾急追,马蹄声迅速融入黑暗与喧嚣。
“光佑,你伤势如何?”
李从嘉看向脸色苍白的年轻将领。
“陛下,末将无妨!” 张光佑咬牙挺直身体。
“好,你与吴翰所部步卒,即刻攻取敌军大营,清剿残敌,缴获辎重,收容降兵!凡有抵抗,一律诛杀!”
李从嘉语速极快,“林仁肇你部伤员较多,稍作休整后,配合光佑,并分兵一部,给朕拿下前方县城!传朕旨意,县城本为大唐疆土,子民皆为朕之赤子!王师已至,速开城门归顺!若有助逆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遵旨!”
命令一道道发出,虽然是强弩之末,但是也能分出数股洪流,扑向各自的目标。
溃败的宋辽残兵,如同无头苍蝇般涌向最近的县城。
城头守军本就人心惶惶,白日里震的杀声与此刻眼前漫山遍野的溃败景象,早已让他们魂飞魄散。
眼见唐军步骑如狼似虎般追来,更有溃兵在城下哭喊哀求、甚至开始撞击城门,守城军官的呵斥已然无效。
而县城之中,压抑了许久的暗流开始涌动。
原本迫于宋军武力而屈服的城中士绅、胥吏、乃至普通百姓,白日里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唐军皇帝御驾亲征、且战场上似乎占据上风的消息。
此刻亲眼见到不可一世的宋辽联军如丧家之犬般败退,又听到城外唐军高呼“王师可复”。
“大唐子民速速归顺”的口号,更有溃兵开始入城抢掠,最后的犹豫也被打破。
“唐军打回来啦!”
“开城门!迎王师!”
“把这些抢东西的溃兵赶出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应者云集。
有人拿起捕木棍,攻击入城抢掠的溃兵;有胆大的冲向城门,与试图闭门死守的少数宋军守卒扭打在一起;更有士绅老者颤巍巍地登上城头,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白布……
当马成信麾下部将率军抵达县城之下时,看到的正是城门虚掩着缝隙。有些人守军已经逃跑了……
城内火光处处、喊杀声零星响起,而城头上,一面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褪色破损的旧唐旗,正被几个百姓努力竖起的情景。
追击,绞杀,攻城,纳降……
这一夜,方圆数十里的土地上,混乱从未停息。
火光处处,映照着逃亡、厮杀、投降与的反抗。
宋辽联军持续数月的南下攻势,其最精锐的核心力量,在这一日一夜的血火之中,彻底崩解。
北风呼啸,卷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将血腥气与焦糊味送向遥远的北方。
溃败的洪流,正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南北决战之结果,以最惨烈的方式,昭告下。
长江之畔,烽烟未散。
水军都指挥使梁延嗣立于楼船舰首,江风鼓荡着他玄色战袍,猎猎作响。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游蜿蜒的水道与北岸泥泞的滩涂。
那场惊动地的大决战消息传来时,他麾下数百艘大战船早已如锁江铁链,横亘于宋辽联军可能的北撤要津。
败军,如同决堤的浊流,终于涌到了江边。
最初是零星丢弃了旌旗甲胄的骑兵,狼狈不堪地寻找渡船。
接着是成群结队、建制全无的步卒,面如死灰,眼中只剩求生的疯狂。他们试图砍伐树木扎筏,抢夺沿岸残存的渔舟,甚至泅渡冰冷的江水。
绝望与混乱,让这支曾令下侧目的联军,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放箭!”
梁延嗣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波澜。
霎时间,早已张如满月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儿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扎入溃兵最密集处,往往一箭贯穿数人,带起一蓬蓬血雨。
两侧艨艟斗舰如离弦之箭冲出,船头拍杆狠狠砸向那些仓促扎就的木筏,将其连同上面的溃兵一并拍入江底。
火箭如飞蝗般掠空而过,点燃了岸边堆积的辎重和试图逃窜的舟船,火光与黑烟冲而起,映照着江面上挣扎的人头和渐渐扩散的猩红。
这不是战斗,是收割。
哭喊、咒骂、哀求、濒死的嘶吼,与弓弦声、破浪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地狱挽歌。
偶有股悍勇的辽骑或宋军精兵试图结阵反击,但在江面舰船的远程打击与唐军水卒登岸围剿下,迅速被淹没。
梁延嗣看着这一切,心中无喜无悲。
他只是执行陛下的命令,堵死敌人最后一线生机,将这场大胜的果实彻底攥紧。江风送来浓重的血腥,他微微眯起了眼。
距离主战场七里外,海州境内,沭水的一处偏僻河湾。
水流在此变得平缓,芦苇丛生,暮色渐合,本该是渔舟唱晚的宁静时分,此刻却被惊恐与杀机打破。
几艘简陋的舢板正拼命划向对岸,船上挤着十来个衣着肮脏破旧、与寻常溃兵无异的汉子。
其中一艘稍大的舢板中间,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件破烂皮甲,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前包裹伤口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迹,正是重伤昏迷的赵匡胤。
卢多逊和潘美一左一右护持着,两人也是满面烟尘,甲胄早就丢弃,换上了不知从哪个死卒身上扒下来的号衣,神情警惕而疲惫。
他们不敢走大路,更不敢靠近任何城池,只能沿着偏僻径,昼伏夜出,像受惊的老鼠般向着东北方向的海州沿海摸去,期望能找到海船逃脱。
沭水是必经之路,好不容易在上下游都被溃兵和追兵搅得翻地覆之时,找到这处看似无饶渡口,抢了几条渔民遗弃的破船。
眼看对岸的芦苇荡越来越近,众人心中稍松。
潘美低声道:“过了河,再走三十里便是我宋境守军,末将早年在这一带驻防,知道几处要塞……”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从侧面茂密的芦苇丛中,激射出十数支弩箭!
力道强劲,绝非普通弓手!
“噗!”“啊!”
最外侧一条舢板上两名扮作溃兵的禁军精锐猝不及防,被弩箭射中,惨叫着跌入水中,鲜血瞬间染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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