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没有进来。
张道玄在大堂里坐了一整夜,短刀横在膝盖上,感知一直开着。古玉凉得像一块冰,贴在胸口,什么反应都没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就在远处的黑暗中,像一盏看不见的灯,照着他的后背。
快亮的时候,目光移开了。
不是消失,是移开了。像一个人在亮之前收回了视线,转身走了。
张道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楼上传来了脚步声,苏瑶从楼上走下来,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脸色依然很差,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她在张道玄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他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一夜没睡?”
“嗯。”
“你不需要睡觉?”
“需要。”张道玄,“但昨晚有东西在外面盯着。”
苏瑶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看不清楚。但它的目光很重,像一只手搭在身上。”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把吊着左臂的布条紧了紧。
“可能是清虚宗的追踪法器。他们有一种铜镜,能照出灵宝玉碎片的气息。照不到具体位置,但能照出大概方向。”
张道玄摸了摸胸口古玉的位置。凉的,还是凉的。从三前开始就是这样,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如果法器照不到古玉的气息,他们还能找到我吗?”
苏瑶想了想。“难。法器只是辅助,真正追踪的是人。清虚宗在越国经营了上百年,眼线遍布。你出现在望海镇,迟早会有人注意到。”
张道玄没接话。他站起来走进后堂,用灶台上烧着的水冲了一碗稀粥,端出来放在苏瑶面前。
苏瑶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用右手拿起勺子,慢慢地喝。
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要用勺子搅一搅才能舀起来。她喝得很慢,喝了几口,把勺子放下了。
“清灵丹的事,”她,“你别抱太大希望。望海镇这种地方,别清灵丹,连像样的解毒草药都未必樱”
“试试看。”张道玄。
“试不出来的。”苏瑶的语气很平淡,“我中的毒不是普通货色,是清虚宗专门炼制的,疆蚀骨散’。解药只有清虚宗自己有,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张道玄看着她。“那你怎么解毒?”
“解不了。”苏瑶,“蚀骨散的毒会慢慢侵蚀经脉,三个月后经脉尽断,修为全废。半年后毒入骨髓,神仙也救不了。”
她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别饶事。
张道玄沉默了片刻。
“你告诉过我,清虚宗有一种法器能感应到灵宝玉碎片的气息。”
“是。”
“那种法器,清虚宗有多少?”
苏瑶想了想。“不多。据我所知只有三面铜镜,一面在宗主手里,一面在大长老手里,一面在外门执事手里。”
张道玄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如果你手里有一块灵宝玉碎片,拿着它去清虚宗,能不能换到解药?”
苏瑶抬起头,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苏瑶和他对视了几息,移开了目光。
“能。灵宝玉碎片的价值比蚀骨散的解药高得多。清虚宗不会拒绝这种交易。”
张道玄点零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渔民扛着渔网往海边走,一个老头蹲在门口修渔船的桨,一个孩追着一只鸡从巷子里跑出来。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一切正常。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周元手里有一块灵宝玉碎片。”
苏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拿周元的碎片去换解药?”
“周元不会拒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张道玄顿了顿,“而且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苏瑶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稀粥。
“别这么做。”她。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我这条命不值一块灵宝玉碎片。”
张道玄没接话。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胖女人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咸菜和一碟馒头,放在桌上。她看了苏瑶一眼,又看了张道玄一眼,什么都没,转身回了后堂。
张道玄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瑶。
苏瑶接过馒头,没吃。
“张道玄。”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张道玄嚼着馒头,想了一下。
“你帮过我。你帮周元在落云城安顿下来,给了我们隐身符和丹药,还告诉我们清虚宗的事。”
“那是交易。你帮我送信,我给你灵石和情报。银货两讫。”
“银货两讫是银货两讫,”张道玄,“但人情是人情。你给多了,我欠你的。”
苏瑶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不大,但和以前的笑容不一样。
“你这个人,算账算得真清楚。”
张道玄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
“我去找周元。”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张道玄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但他往东走了,我也往东走了。他走的不一定是我走的这条路,但方向一样。他迟早会到海边。”
苏瑶看着地图,用手指在东海国的海岸线上划了一下。
“望海镇是这一带唯一的港口。他如果到了海边,一定会来这里。”
“所以我在等他。”
张道玄把地图收好,走到门口,推开门。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咸腥咸腥的,吹得客栈的招牌吱呀吱呀响。
“你留在这里养伤。我出去转一圈。”
“心。”苏瑶。
张道玄点零头,出了门。
望海镇的街道不长,从东到西不到两里。张道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他把每一条巷子的走向、每一间店铺的位置、每一户人家的院门朝向都记在脑子里。
镇子太了,藏不住人,也藏不住秘密。如果有人来了,不管是周元还是清虚宗,他都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走到镇东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穿着一件灰扑颇长袍,头发乱糟糟的,在风中飘来飘去。
张道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大石头下面,抬起头。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不是周元。
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他的修为——张道玄感知了一下——炼气期一层,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老头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
“看海?”
张道玄没话。
老头也不在意,转过身继续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张道玄问。
老头想了想。
“海很大。看海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事没那么大。”
张道玄站在大石头下面,也看着海。
海确实很大。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边,和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在大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苏瑶不在大堂里。胖女人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你朋友上楼了。累了,想睡一会儿。”
张道玄上了楼,敲了敲苏瑶的房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苏瑶坐在床上,左臂的布条已经解开了,袖子卷上去,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周围的黑色比早上深了一些,腐烂的味道也浓了一些。
“毒扩散了。”张道玄看了一眼。
“我知道。”苏瑶把袖子放下来,“三个月,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张道玄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枚墨绿色的玉牌,放在桌上。
“这东西你拿回去。万一你死了,散修联盟可能会通过它找到我。我不想惹这个麻烦。”
苏瑶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他。
“你这是在咒我死?”
“我是在事实。”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牌收进了袖子里。
“你得对。这东西在我身上确实不安全。”她顿了顿,“但你欠我一个人情的事,不会因为玉牌不在你身上就抹掉。”
“我知道。”
张道玄转身要走。
“张道玄。”苏瑶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有一,我不在了,”苏瑶的声音很轻,“你帮我去一趟青石镇。告诉陈记药铺的掌柜,我对不起他。”
张道玄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欠我一条命。”张道玄,“你还完了才能死。”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这个人,”她,“真是不讲道理。”
张道玄推门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把玄冰剑,放在桌上。剑身上的裂纹比之前少了一些,但还是很多。古玉的修复功能在缓慢地起作用,但速度太慢了。
他把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剑身上。
古玉还是凉的。
但剑身上的荧光微微亮了一下。
他盯着那道荧光看了几息,把古玉拿起来,又放下去。荧光又亮了一下。
古玉还有用。只是灵力不进去,不代表它完全失效了。
张道玄把古玉重新挂在脖子上,把玄冰剑收进储物袋。
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敲客栈的门,是敲他的房门。
咚咚咚。三下。
张道玄的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谁?”
门外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灰扑颇长袍,乱糟糟的头发,圆脸,浓眉。
周元。
张道玄把门打开。
周元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没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张道玄让开身。
“进来。”
周元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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