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弥漫着一层薄雾，鸭川的水汽混着寺庙线香的余韵，萦绕在只园狭窄的石板路上。叶飞独自走在去往会面地点的路上，脚步放得很轻——这条巷子太安静了，木格窗后隐约传来三味线的练习声，断断续续，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暗语。
会面地点是一栋町屋改造的茶室，门帘是深蓝色的暖帘，上面用白色丝线绣着家纹。叶飞在门口脱下鞋，穿白袜踩上冰凉光滑的榉木地板。一位穿着和服的中年妇人无声地出现，深深鞠躬，引他穿过幽暗的走廊。
里间是标准的茶室布置。榻榻米，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竹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已经有三个人跪坐在那里了。
“叶飞先生，请坐。”中间那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开口，日语标准得近乎刻板。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冷静。这是任堂的开发本部长，山田。
左右两位稍微年轻些，大概是技术主管和法务负责人。三人形成一种微妙的阵型——不是并排，而是山田略微靠前，另外两人稍稍靠后，像雁阵。
叶飞在对面坐下，姿势自然地调整到正坐。榻榻米散发出的蔺草气味很清新。
“感谢各位抽空见面。”叶飞用日语，声音平稳。
“我们对pocket Star很感兴趣。”山田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特别是它的设计理念——便携，专注，简洁。”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黑色的pocket Star样机，放在榻榻米上，“我们拆解过了。”
叶飞的目光落在样机上。外壳已经被打开，内部电路板裸露着，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检测标签。
“工艺不错。”左侧的技术主管开口了。他是个瘦削的男人，手指细长，话时眼睛不看人，只盯着样机，“但散热设计有问题。持续运行三时后，处理器区域温度会上升到48度。儿童长时间握持会不适。”
“这是第二代要改进的重点。”叶飞。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樱花社研发部门做的改进方案，“我们打算在主板背面增加新型散热片，同时优化功耗管理。目标是把最高温度控制在42度以下。”
技术主管接过文件，低头快速浏览。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顿，偶尔点头。
山田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坐姿：“叶先生，任堂的理念是做‘合家欢’的娱乐。我们的产品面向所有年龄段，尤其是孩子。安全性和舒适度，是第一位。”
“我完全同意。”叶飞，“这也是为什么我来京都。在游戏开发上，樱花社可以向任堂学习很多。”
右侧的法务负责融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关于合作模式，叶先生有什么具体想法？”
谈话进入了实质性阶段。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然后是远处寺庙的钟声，低沉悠长，一共响了五下。
“我们不需要资金，不需要技术转让。”叶飞得很清楚，“我们需要的是内容合作。任堂有世界上最优秀的第一方游戏Ip，而pocket Star需要一个杀手级应用，来证明掌机的可能性。”
山田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是……马里奥？”他问。
“不只是马里奥。”叶飞身体微微前倾，“是专门为掌机特性设计的、全新的马里奥。不是Fc版的移植，是基于pocket Star的机能和便携特性，重新构思玩法的马里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香炉里香灰掉落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技术主管抬起头，眼睛第一次正视叶飞：“硬件机能有限。屏幕，处理器弱，内存不足。你怎么做‘全新’？”
“恰恰因为有限，才需要‘全新’。”叶飞，“大屏幕、高性能主机的思路不适合掌机。掌机的优势是随时随地，是碎片时间，是拿起来就能玩十分钟然后放下。所以游戏设计要围绕这个核心——关卡短精悍，节奏明快，操作简化但不失深度。”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几张手绘的概念图。画的是一个巧的马里奥在微型关卡中跳跃，场景设计得更紧凑，敌人配置更密集，但整体流程被切割成三分钟一个的单元。
“比如这样。”叶飞把图推过去，“一个关卡，三分钟通关。但每个关卡有三个隐藏星星，收集齐才能解锁下一组关卡。玩家可以在等电车的时候玩一关，在午休时再玩一关。进度自动保存，随时可以继续。”
山田拿起概念图，看得很仔细。他的眼镜反射着纸面的光，看不清眼神。
“很有趣的想法。”他终于，把图放下，“但任堂对Ip的控制非常严格。马里奥的形象、玩法、世界观……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符合我们的标准。”
“我可以接受任何程度的监修。”叶飞，“甚至可以成立联合开发组，任堂派设计师常驻樱花社。我们需要的是机会——证明掌机市场的机会。如果成功，市场扩大了，对所有人都有利。”
法务负责人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的笔尖划过纸张，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叶先生。”山田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你知道为什么任堂至今没有推出自己的掌机吗？”
“因为时机未到。”叶飞。
“因为风险。”山田重新戴上眼镜，“游戏市场还在成长期，主机战争刚刚开始。这个时候分散精力去做一个全新的硬件品类，是冒险。”他看着叶飞，“pocket Star的成功，证明了掌机市场的存在。但它的失败，也证明了这条路有多难。”
这话得很直接。叶飞没有回避：“第一代确实有很多问题。但市场反应告诉我们，方向是对的。人们愿意为便携的娱乐付费。现在需要的，是用真正优秀的游戏，把这个市场夯实。”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大概是放学了。
山田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都快燃尽了，那缕青烟变得越来越细，最后几乎看不见。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山田最终，“这不是能立刻决定的事情。任堂的决策流程……很严谨。”
“我理解。”叶飞点头，“我可以等。”
会面结束得礼貌而克制。三人起身鞠躬，叶飞还礼。那位和服妇人再次出现，无声地引他离开。走出町屋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刺破薄雾，石板路泛起湿润的光泽。
叶飞站在巷口，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离晚上和中岛美雪的约定还有四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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