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去，下午三点钟到莲河镇供销社门市部去接我。”雪莉斜着脸看了黑一眼。
黑感到心里有些悲凉，气愤地盯了她一眼，她像一棵含羞草似的，羞涩地偏开了脑袋。
摩托车扬起一路风尘，远去了。雪莉回过神来，冷冰冰地抛下一句话：
“兄弟，别生气，我们今刚结婚，倒回去办离婚，怎么样？”
“你真是开大的玩笑，人家民政局的办事员会以为遇到两个疯子了呢！你不是在玩游戏吧？我可不是玩偶。”黑伸手捂住左胸，顿觉隐隐的伤痛在开始发作。
“算了，傻男人，我是想叫你想开一点，我现在还是很在乎你的，很心疼你的，兄弟！”雪莉抬起头来，望向远方，“虽然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但我是不会在你面前演戏的，我对你是认真的，用心的。”
“我们走吧！”
“该往那里去呢？”
“到桥上去看看。”
“好吧！都听你的，我这个人最没主见的了。”
雪莉脑后的一对麻花辫一晃一晃的，活像淳朴的乡村姑娘的打扮，还是那米黄色的西服套装穿在身上，引起黑遐想深秋时节山坡上开放的野菊花。
他们行走在古朴的风雨桥上——这座桥在1956年后的二十年里头被称作“跃进桥”。它相传在中央红军长征时，有工农红军在攻城浴血奋战时经过那座桥。因此，它在1956年前又曾桨红军桥”。改革开放以后，老百姓还是喜欢叫它最初的名字“风雨桥”，不沾染历史的痕迹。
黑的脑海里蓦然产生奇怪的念头。他的心灵深处捕捉到关于桥的意向，最深刻的竟是来源于艺术作品——经典影片《魂断蓝桥》里面，女主人公走过的滑铁卢桥；《廊桥遗梦》里面，男主人公罗伯特.金凯跟女主角弗兰西斯卡拍摄照片升华爱情的罗斯曼桥；还有改编自民间传《白蛇传》的电视连续剧《新白娘子传奇》里面，许仙撑着油纸伞跟白素贞在西湖苏堤的石桥——后来的断桥相会在风雨中；民间故事《牛郎织女》的结尾，分散在银河两头的情侣，每年只能在古历七月七日这一在鹊桥上相会，那望眼欲穿的苦苦相思与一朝重逢的甜蜜相聚浓缩成了千古绝唱。
在黑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的时候，色突变，上下起了急阵雨。滔滔的江水上面溅起了一朵朵水花，“哗啦哗啦”的雨水，豆大的雨滴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交汇成了交响曲。
他们没有带伞，只有在桥上避雨。走到前方一个摆书摊的地方，黑看见一个撑着拐杖的青年人，觉得好面熟。
雪莉走上前，跟他打招呼：“高哥，来，让我帮你拿。”
当她伸手过去搀扶这个左腿有些瘸并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同龄人时，黑的心里陡然生发一丝酸酸的醋意，连忙惊问道：“莉，你怎么认识他？”
“哦，妹妹，不用你照顾，我自己能独立生活。”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身残志坚的男子汉。他的长相还有点英俊，令人惋惜遗憾的是，腿有点缺陷，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方便自如地行走，这里跑，那里跳。黑不由得想起了城之光书店的那个残疾人。真巧，两人同样都是姓高。
“怎么，吃干醋啦？阿蒙，他是我哥哥，比亲兄妹还亲。我以前经常到他的书摊来看书。我们是一条街道上的，他到省城去买书的时候，我有时还来帮忙守书摊呢！”
“噢，难怪第一回在莲河镇供销社看到你，我就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你，现在才回想起来，就是在这里。我也喜欢来租书看，通常是交了押金，借一两本带回去看。”黑搜寻记忆中的影像，仿佛久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在刚才发生一样。黑突然想起来，那一回来这里借两本琼瑶写的《窗外》、《烟雨蒙蒙》和金庸写的《神雕侠侣》，也正是下着暴雨，雪莉就跟高枫坐在一起。
黑当时只剩下十元钱的押金，按规定至少要交30元。
雪莉了一句：“相信这个书呆子会来还的。”
高枫便把书借给了黑。黑连一声道谢的话都记不得，就披着雨衣搂抱着三本书，冒着风雨冲进水雾里。
“从现在起，你来拿书看，可以免交押金了，看在我的情面上。”雪莉拍了拍高枫的肩膀，朝黑，“不过，租费可不能少，还要再增加，由原来的三本三毛一得提到六毛。”
“那当然。”黑憨厚地一笑，“今后过一个月再水涨船高，因为高哥也要吃饭嘛。”
“嘿嘿，高哥还要讨婆娘。”雪莉开着玩笑，一副傻乎乎的模样。
“真是‘知我者，雪妹也。’兄弟，不瞒你，我就曾写情书追求过雪莉，不过，那叫做‘白日梦’或者是‘癞蛤蟆想吃鹅肉’。情书再写得好，文章再写得好，在社会现实生活中，可都是‘梁山的军师——无用’。我看你俩才般配，真是‘郎才女貌，生一对’啰！”
黑真佩服他的坦诚、直爽、热情和善于言谈，他不由得脱口而出地夸赞道：
“高哥，你的口才真好！”
“我这人一无所长，只是会夸夸其谈。不过，我有一个唯一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写点‘豆腐干’，要是投稿在报刊上发表了，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了。”他推了一下眼镜，看了一下在书摊旁斗棋的人。
“那太好了！我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也喜欢舞文弄墨写点东西，我今可算是找到了知音。”黑喜形于色，激动得连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来成立一个写作坊，共同来探索、讨论、追求文学事业，怎么样？”高枫提议道。
“好啊！”雪莉鼓起掌来。
“行！让我们互相鼓励，相互支持，共同奋斗，共同上升，一起攀登文学事业的高峰，引发读者的共鸣，争取引起文坛的轰动。”黑乐观开朗地笑了，仿佛看到事业成功的那一已是指日可待。
“我看，该给写作坊起个美名，名正才能言顺。”高枫思忖了一会儿，“叫什么来着呢？”
黑的耳畔回响起黎明前夕，一只雄鸡引吭高歌，引起其它许多公鸡的啼鸣；春夏季节的夜晚，田野里一声哇叫过后，引来蛙声如潮。由此，他想到，一颗心灵的震动、呼唤、呐喊，引起无数读者的心灵的震颤、关注与共鸣，那么这样的文学作品，又怎不会飞遍海角涯、流传久远呢？
“就叫共鸣写作坊或共鸣文学社吧！”黑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出来，觉得没有比这更绝妙的名儿了，“今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大好日子，即使结婚成亲的纪念日，又是结交盟友的日子。”
“哟！你们俩就偷偷地结了婚，也不请我喝喜酒。”
“我们是结革命婚，一切从简。”雪莉从提包里抓出一把糖来，“来，高哥，喜酒就免了，请吃喜糖吧！”
“好，我理解，祝你俩相亲相爱，早生贵子，白头到老！”这个唯一祝福他们的好朋友的话，深深地烙印在黑的心底，“不过，你们还要补给我两只红蛋。”
“没问题！”黑从衣兜里掏出两根红双喜香烟，他接过去，将一支含在嘴里，另一支夹放在耳根上。黑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了火。
“我现在为生活所迫，干这摆书摊的营生，也只是‘图为稻粮谋’罢了。”他自我解嘲，翻弄整理了一下面前被顾客摸得有点散乱的书，偶尔有几个闲得无聊的少男少女来光顾这里。
黑心想：他从事写作的动机不单纯，也仅止于“图为稻粮谋”罢了。而自己呢？该为谁而鼓与呼呢？是不是只为了金钱利益的驱使，而把手中的笔杆子当作摇钱树呢？那跟“艺伎”又有多大区别呢？
“欢迎今后到我们家里去做客。”雪莉打断了他的思路，提醒黑该告辞了。
风停了，雨住了。万丈阳光洒遍四方，太阳重新跃出云海，把方才遮挡住阳光的乌云抛在背后很远。
“高哥，我们要走了，欢迎来玩！”临行前，黑抽了一本情爱，“我借去看几。”
高枫微笑地点了一下头：“雪莉真是一位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地善待她，珍惜她，疼爱她，只是......”
高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黑正欲听下文，他却突然卡住了，雪莉神秘兮兮地瞪了他一眼，他慌乱得连手中的书都掉落到地上。
“只是什么？”黑急忙追问道，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甭了，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听哥的话，两口要恩恩爱爱地过日子。”高枫像用老成持重的长辈话的口吻训导黑，“子，你得好好地看着她，守住她......”
“得啦！高哥，不用为我担心好了。我家这个‘书虫’对我百依百顺，可好了！”雪莉拍了拍黑的手臂，揉揉揉他的腰，“阿蒙，你是吗？”
“哦，是的，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黑站起身来，“高哥，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
“是呀！缘分未到，又有谁肯嫁给我这个又穷又丑又瘸的老单身汉呢？”高枫的眼里布满镰淡的忧愁与哀伤。
刚才，黑觉得自己的一句话可能刺痛了他的心，便想找些恰当的话语来安慰他，头脑里却一片茫然、空白。
“别伤心、难过。”雪莉代替黑，填补了他内心的空虚。
“没事的，我对生活从来没有绝望过。我现在已经开始有了一个心上人，只是时机、条件还没有成熟。”高枫拄起拐杖，站起身来，为他俩送校
“那好，希望下周能在这里见到未来的嫂子。”雪莉牵起黑的手，向桥头走去。
“再见！”高枫目送他们俩走出了老远，才收回视线。
待到下午三点半，黑在莲河镇供销社门市部帮雪莉照看店铺。她的母亲走过来打听雪莉的去向：
“莉到哪儿去了呢？”
“伯母，我刚才看见她还在大门口帮您照看桌球摊，怎么一下子就不见她的踪影，会跑到哪里去了呢？该不会出事吧？”黑突然想起上午那个“二愣子”过的话，“她跟别人玩去了，听是要去钓鱼、打鸟。”
“你真糊涂，还这么称呼我？”何母伶牙俐齿，“雪莉已经是你的老婆了，你怎么也不管住她？随便放她出去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厮混呢？”
花池里的芙蓉树在风中颤抖了一下，一片枯黄的叶片飘落下来，黑的心像是被一根刺扎了一下。
“噢，该改口叫岳母，叫妈妈了。”黑慢吞吞地支吾着，“妈，你看她又不是笼中的鸟，我能捆住她的手脚吗？”
黑真弄不明白，一个刚刚结了婚嫁了饶新娘子，怎么还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像一匹野性难驯、无拘无束的马儿四处奔腾、撒欢？难道她还跟许多个男人有染？”黑开始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担心头上戴绿帽子。
“田乌蒙，你听着，今后无论如何得管好自己的婆娘，你骂也好，打也行，随你怎么想法子，再也不能让她跟其他任何男人有瓜葛、来往！”何母铿锵有力地抛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走了。
黑不由得浑身颤栗了一下。
一阵捎带寒意的凉风从莲河那边不停地刮过来。黑担心雪莉乘坐的船会不会被风浪打翻，当她掉落冰凉的河水中呼喊“救命”时，自己不在她身旁，她该怎么办？黑牵挂着她，要是她在爬山时不心滑倒，一脚踩在竹尖上受伤流血，可怎么办呢？黑心疼而又焦急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整个下午，他惊魂未定，害怕她出事，唯恐她一去不复返。他回味着数来与她温柔缠绵、销魂的良辰美景，眼前浮现出她妩媚多啄体态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黑拿出从高枫那里借来的情爱，左翻翻，右看看，无法潜下心来仔细、认真地阅读，内心太浮躁了，更不能带来丝毫善心悦目的收获。
他举起笨拙的、沉重的钢笔，想写点儿东西，心中滚动着思潮，笔尖却堵塞了，无法沉下心来挥洒自如，只有忧虑地徘徊，愤怒地彷徨，焦躁地等待。苦涩而甜蜜的想念像一杯浓浓的咖啡，让他默默地品尝辛酸失意的感觉，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他像是涯游客，在咀嚼着酸酸的青葡萄吸着雪茄来化解心烦意乱，冲走忧愁的迷雾和烦恼的寒风。
他幻想用人类普遍共同的心灵感受作支点，来构筑文学大厦，无奈，笔底全无文思泉涌的兴奋，思想的溪被山洪爆发带来的淤泥阻塞了，不能汩汩流淌清澈、明净、纯洁的甘泉；情感的河被雪崩引起的泥石流搅浑浊了，不能浅吟低唱至真至善至美的歌曲。
黑遥望着门外，被爱的阳光抚慰和情的雨露滋润成长起来的梧桐树，正同伙伴们站成一排，迎着习习凉风舞蹈。
黑扔下平常百读不厌的情爱故事，一向看来情趣盎然、引人入胜的爱情突然变得索然寡味。向何处寻找欢乐觅求幸福呢？我该往哪里去呢？
在茫茫的雾海里孤单地漂泊许久许久的流浪者，多么强烈地期盼太阳升起，划破无边的黑暗，拨开重重云团，穿透层层迷雾，彻底地把世界照亮。在金钱、权力都无法抵达的地方，黑驾驭着帆船，乘风踏浪，像佛教中的禅语那样“普渡众生”——他救起落魄、落难犹如置身苦海、荒岛的涯浪子，直抵充满无限希望的成功的辉煌彼岸。
他捧起手中的一本厚重的《世界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演词及主要作品简介》，爱不释手，如获至宝，脑海里产生了一幅刚才幻象中的画面，顿觉前景一片光明。
“咚咚咚......”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黑放下书本，边走边问：
“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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