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楚重提乌鸦坳滑坡事件，让陆明内心百感交集。
这件隐藏至今，不见日的人间悲剧，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被逐渐淡忘了。
虽灾不是人之过。但灾后不施援手救助，就是饶大过了。
当年灾后，不少人为保护头上一顶乌纱帽。有装聋作哑者，有故意隐瞒者，有阻扰救援者。人性的丑陋在那一时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陆明深知，这桩几乎被尘封的惨案一旦重提，还不知有多少人会牵连进去。
当初，陆明尽了自己责任和义务，将情况汇报到了县长费敏那里。但是，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陆明也知道，乌鸦坳惨案，知情的不但有原书记路远，市委书记颜昌盛，甚至副省长赵长征都知道。
乌鸦坳群众被埋，原乡长李亮还是没敢隐瞒，第一时间汇报到了常务副县长肖科面前。然而肖科给出的指令，是强行隐瞒下来。
原因在于那时候恰好是肖科面临着被提拔的机遇期。
“陆书记，我在现场观察了。当时发生灾害后的第一时间如果施救，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至少，有两户人家在滑坡边缘，完全可以救援成功。”
陆明长长叹了口气，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当时为什么不施救啊？”胡楚的口气，明显带着质问。
陆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胡县长，这件事非常复杂。不是没施救，而是施救被喊停了。”
“谁有那么大胆子喊停救援的？”胡楚不解道：“人命关的大事，不怕掉脑袋？”
陆明苦笑着道：“怕掉脑袋，就没人敢这样了。”
胡楚长叹一声道：“基层还是很复杂的啊，一点不比高层简单。”
胡楚长期在领导身边工作，接触到和看到的，都是下面的人想让他看到的。如果下面的人不想让他看到，他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出真实究竟是怎么样。
他被安排来山南担任县长，既是领导对他服务自己多年的一种感谢，也是给了胡楚一个前途。
乌鸦坳滑坡事件发生时，陆明仅仅只是苦水乡政府一名普通的干部。他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去主持或者左右领导的决定。
即便如此，陆明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心就会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一样，鲜血淋漓。
山南县在陆明担任书记之后，发生的变化有目共睹。
一个月前，县里统计了一下。全县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外出务工人员。
这对完全依靠在外面拼死打工赚钱的山南人民而言，这种变化是翻覆地的。山南人现在不但在家门口都能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且工资一点都不比背井离乡少。
山南的变化，差不多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毕竟，山南是个缺少资源的地区。一个没有任何资源优势的贫困县，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差不多要赶超沿海经济发达地区，这还不算奇迹？
陆明并不满足目前的现状。他知道，还有更长的路需要走。
“胡县长，上次我请你摸底的山南医疗情况，进行得怎么样了？”
“陆书记，底我是摸清了。目前全县各乡镇共有24家乡镇医疗机构。加上县医院、结核病医院等等，共有32家有一定规模的医疗机构。这还不包括城镇和乡村诊所。全县医疗从业人员接近五千人。医院病床达到了380多张。”
陆明点点头道：“胡县长，如果我们山南实行免费医疗，财政能否承担得起？”
胡楚想了想道：“没问题。”
“我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肯定的答案就是县财政完全可以承担全县人民的免费医疗。”
陆明满意地笑了，他暗示胡楚道：“胡县长，敢不敢吃螃蟹？”
“敢啊。”胡楚回答得很干脆，“有陆书记带路，我没有什么事是不敢的。”
“但是，这件事出现后，我们可能会遇到非常复杂的结果。”
“只要是为群众利益去的，再困难也应该去做。”
陆明闻言，心里已经掠过一丝欣慰。
现在的胡楚，与刚来山南的胡楚，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上看不到原来的骄横之气，变得谦虚了许多。他不再提出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走路。
刚来山南的胡楚，处处与陆明背道而驰。
他曾在不同的场合暗示其他人，他是有靠山的人。
当然，山南县的干部，谁不知道胡楚的背后靠山就是赵长征副省长？
陆明抛出医疗的问题，其实就是想转移胡楚的视线与话题。
他不希望胡楚陷入到乌鸦坳滑坡事件当中去。他不希望胡楚在前进的道路上夭折。
胡楚的变化，是因为感同身受。他慢慢感受到了，要想得到人民的爱戴，不是靠给人画大饼，而是真真正正为群众办实事。
然而，胡楚显然没被陆明带偏。
他问出了一个拷问陆明灵魂的问题，“陆书记，你是不是在担忧？”
陆明淡淡一笑道：“如果，没有担忧，显然是假话。但如果有很多担忧，也不尽然。但是，我想的是，现在为时过早。”
“还早？”胡楚气愤道：“时间都过去七八年了。白骨都要化成泥巴了。”
“这个事，先放到一边去吧。”陆明直接出自己的想法，“胡县长，现在有一项更重要的事，也是关乎群众切身利益的事需要落实。”
“我知道。陆书记你是想在山南县搞免费医疗。”
“你认为能行吗？”
“当然能校”胡楚高欣：“现在啊，老百姓身上压着三座大山，医疗、教育和养老。搬开一座大山，都是丰功伟绩。”
“是啊。我们不丰功伟绩。要不，我们试试？”
“开弓就没回头箭了。”胡楚提醒他道：“陆书记，要不要三思而后行？”
“既然条件满足了，为什么还要等呢？”
胡楚沉吟片刻道：“我支持陆书记的决定。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落实吧。”
“好！”陆明爽快道：“如果有风有雨，我会站在你前面挡着。”
“不，我们共同挡着。”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凝视着对方，脸上都是一副坚毅的神色。
因为，他们谁都知道，这个决定将改写山南的历史，也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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