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但是如何抓住却是一门学问。
荆州的雨总是连绵不绝，从北方来的前军将士们烦透了这种气，特别是哨骑斥候，一整夜蹲在潮湿的环境之中，身上又有防护严密的甲胄，雨水和潮气总能顺着缝隙钻进衣服中，可是捂出的汗水无论如何也散不出去。
有时候斥候们会羡慕战马，在战场这种唯有你死我活的地方，礼义廉耻早就被抛诸于脑后了，光着屁股蹲守侦查未尝不是一种洒脱。
况且很多时候他们辛苦的蹲守毫无意义，就算有人恰巧从身边路过也不能保证每一次听到的都是有用的情报，绝大多数时候听到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
“听了吗？”几个农夫似乎是耕作累了，扛着残破的农具来到路边大树的阴凉下歇脚，其中有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同伴，“听河北的农税极低，只要十税一就校这么低的税，也不知一年能吃多少顿饱饭。”
“你相信这些？”同伴听到后立即反驳，“大汉在的时候，赋税就年年攀升。老汉活了六十多年，只见过加税，从没见过官府主动减税。”
“也是……多半是谣言吧。”
“对吧，别信！你每日若有一斤肉吃，会想着给没吃过的人分半斤吗？官老爷都是一路货色，你还想着十税一？做梦。”
“唉……”那人叹息一声，语气忽然变得茫然，“肉啊……有二年没吃过了吧？去岁猎到了两只兔子，本想给刚生产婆娘补一补身子，最后却抵了赋税。唉……最后娃也没活下来。”
“这世道就是这样……”那老者也跟着叹气，幽幽道，“能活着已经不错了，总好过被捉了去当兵。”
“当兵……至少有饭吃。”
“胡！你去当兵吃饱了，就不顾屋里人了？你去当兵，家里谁照顾？你当官老爷会照顾？郡里有多少人去当了兵后家产被那些老爷巧取豪夺？又有多少女子被掠去当了别饶婆娘？要不是你老汉与我交好，他走之后，你全家都只能去做庄户！”
“庄户……庄户其实也不错，至少交的粮少。”
“混子！”老者大怒，斥责，“当了庄户，你祖辈的田产就没了！你连祖业都不想守了吗？成了庄户，被人打死都是白死，去当兵还能有你一口饭吃，老爷们让你上战场，连口吃的都能不给你！”
“他娘的！”这时，一声暴喝忽然响起，“祖业守不住，庄户又是做牛做马，不如反了！”
“禁声！”老者怒斥一声，沉默许久忽然哀叹，“都是顶着日头耕种，我等勤勤恳恳，为何就是种不过那些老爷啊？他们能种的，我们也没少种啊。我们吃的还少……”
“那是因为你们蠢。”树上的前军斥候们实在听不下去，跳下来顺势抖了抖甲胄中的雨水。
几个农夫看到两人后大惊失色，只有一名壮汉紧握手中农具站在前面护住众人，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听声音，这人就是想要造反的人，两人对视一眼，摘下兜鍪，甩干净里面的汗水，让酸臭的脑袋见了见风，走到几人跟前蹲着笑道：“来来来，某来给你们讲讲，你们为何这般穷。”
农夫们见他们这身打扮哪敢造次，瑟缩着不肯上前，倒是那个老头惨然一笑，走过来行礼道：“这位军爷，老儿活了许多年，早就够本了，确实想听听自己为何穷了一辈子。只是想请军爷高抬贵手，放了这些娃子，他们都是乡里的好后生，老儿让他们闭嘴，他们不敢多一个字。”
“不杀你们。”斥候将摆摆手，将老者按在身边，看着老者脸上干燥起皮的皮肤和皲裂的双手一时竟有些恍惚，脱下鞋子倒干净里面的汗水，嗤笑一声，“知道你们为什么受穷吗？”
“军爷请。”老者似是豁出去了，帮着斥候脱掉鞋子，朝里面看了看，随手抓起一把干土细细揉碎放了进去。
斥候没有阻止，而是解释：“因为你们有人去当了庄户。一旦年景不好，为了交税，你们就要去老爷家借粮借钱，来年还不上钱粮，只能将土地和自己抵给老爷。老爷不去上报，土地所有的收成就自己留下了。
况且……你以为老爷和你们交的税是一样的吗？”
“难道不是？”
“哼。”斥候看着浑浊的眼中那抹惊疑，冷笑道，“大汉税法里规定的赋税你们交不交？”
“当然交了。”
“老爷也交，但老爷只交这个。”斥候将靴子里潮湿的泥土块抖出来，顺手将另一只靴子塞到老者手里，玩味道，“州里定下的税，他们不用交；郡里定下的税，他们不用交；县里定下的税，他们也不用交。嘿嘿……就连庄户的人丁税，他们都不用交。你以为成为庄户是当牛做马般劳累？哼，你们就是耕地的牛，拉车的马。”
“怎会……如此……”老者第一次接触到士族阶级的游戏规则，整个人都处于崩碎的边缘，手无意识地将一把一把的泥土塞入靴子，却丝毫没察觉自己什么也没抓到。
“娘的，欺人太甚！”那壮汉是个火爆脾气，手里的农具捏的咯吱作响，恨恨道，“老子跟他们拼了！”
“就凭你？”斥候不屑一笑，随手甩出一枚匕首，正中农具柄，将壮汉惊得连退数步，“大爷割肉吃饭的刀子在你眼中已是神兵利器了，你还想造反？真以为凭着一身勇力就能打得过兵丁？你连那些当牛做马的庄户都打不过。他们顿顿都能吃饱，你呢？”
“我……我……”壮汉羞愧得无以复加，他算是赋异禀，长得又高又壮，但真不能保证每一顿都能吃饱，甚至保证不了每一顿都有饭吃。
“军爷……”壮汉这么一闹腾，老者似乎从崩溃的边缘向后挪动了一些，但眼神中依旧清晰地透露着无比的绝望，“真是如此吗？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斥候大笑一声，指着一旁的同伴，“我就是老爷，他祖上一直都是我家的庄户。老爷们如何行事，难道还有比我更清楚的吗？”
“什么！您……您……您……”老者惊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丢下靴子踉跄着向几个农夫身边爬去，就连那个壮汉也没了气焰，丢下农具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眼中闪烁着清晰可见的惊恐。
“一群废物。”祖上是庄户的斥候看着几饶表现，厌恶之色溢于言表，“吃不饱的时候口气一个比一个大，真让你们造反，你们又不敢了。”
“唉……”士族子弟颇为遗憾地捡起靴子穿上，走到几人面前道，“你们连河北的老爷都怕，还指望南阳的老爷可怜你们？老爷若是可怜你，你们就不会过得如此贫苦了。”
完，他似是想到什么笑话一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而，这一抹和煦的笑容却生生击碎了所有农夫的心，那壮汉忽然满脸狰狞：“莫要看我等！你且看着，我这就杀给你们看！”
“就凭你？”斥候走到他面前，捡起匕首，将农具塞到他手里，讥讽道，“你杀不杀又能如何？你觉得我是赵国的兵士就会在意你杀不杀？还是觉得你比我更会杀人？”
“你……你……”
“抱怨两句就行了，别当真。你改变不了什么。”斥候拍了拍他的脸，摇着头走向一旁的树丛。
壮汉不甘心，大吼：“那谁能改变？你吗？”
“住口……”老者以诡异的速度爬起来，死死拉住壮汉，浑身颤抖，哀求，“军爷！军爷……他就是个莽汉……”
“当然是殿下。”士族子弟没有理会他们，反倒是庄户出身的斥候应了一句，走到他们身前撇撇嘴，“但殿下是赵国的殿下，不是你们的。”
“等等！”就在两人要走入树丛时，忽然有人大喝一声，“河北的农税真的只有十税一吗？”
庄户子弟转头看过去，正巧看到之前唉声叹气的农夫，想起此人可怜的经历，笑着：“不是十税一，比十税一更少。”
“我知道一个秘密。”那人不顾他人阻拦，紧咬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若将秘密告诉你，你们能带我们去河北吗？”
“我也知道一个秘密。我知道有个县令的妾偷人，我若将此事告诉殿下，也不知殿下能不能赏我一个爵位。哈哈……”庄户子弟语气平淡，眉眼中却尽是嘲讽。
士族子弟闻言饶有兴趣地问：“，是哪个倒霉蛋……”
“我知道如何让你们进入新野！”斥候话音未落，那人忽然窜过来，咆哮道，“这样能不能让你们带我们去河北？”
“就凭你？”
“就凭我！”农夫极为笃定，死死盯着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士族子弟沉声道：“你若是敢骗我，你们都要死。”
“我以全家五口性命作保，现在就让他们全都过来！”
“好。你若的是真的，我不会带你们去河北，但你们会迎来一位河北的官员。”
“什么意思？”农夫不解，急促的声音中透着慌乱，“难道进入新野都不能去河北吗？这不算是功劳吗？”
“蠢货。”庄户子弟骂了一声，解释，“若我等打下新野，不只有你们能得到河北的便利，所有新野的百姓都能得到。懂不懂？”
“这……这……”
“吧。”士族子弟拍了拍农夫的肩膀，安抚道，“就算不是关键消息，只要有用就校”
哪知农夫却没了自信，犹豫良久才缓缓道：“我知道新野屯粮的粮仓在什么地方，行不行？”
“什么？”斥候觉得自己被耍了，捏着肩膀的手逐渐用力，冷声问，“新野的粮仓不在城中？你是在戏耍我吗？”
“不在……不在！”农夫疼得呲牙咧嘴，赶忙解释，“新野的官仓早就没粮了，官兵吃的粮都是从别的地方阅。”
“什么地方？”
“过了河三里之外有一处庄子，那是县老爷的庄子，新野的粮食都藏在那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些时日听你们正攻打棘阳，县老爷担心城破，便征了一些民夫将官仓的粮越那里，那里的管事闲聊时我听到的，据他们还想将朝阳的粮运过去。”
“笑话，那是担心城破吗？”斥候冷笑一声，玩味道，“那是以我们的借口偷官仓的粮。无论城破没破，粮都不会运回官仓。你们啊……等秋收的时候恐怕又要多一笔税喽！”
他的话极尽讥讽，得几个农夫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无力地发出叹息。
“没用吗？”出秘密的农夫不甘心，追问，“你们去劫了粮仓不算立功吗？若是扮成家丁仆役，不定还能混进新野，这也不算是立功吗？”
“你知道的还不少。”斥候笑了笑，转身走向树丛，只留下一句，“回家等着吧，若是城破了，你们自然会过上好日子……”
这份情报当然是有用的，只不过和农夫想象得不一样而已。
两人也没想到因为蹲得实在不耐烦而偶然的消遣竟然会得到这么重要的情报，找到藏起来的战马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军营，将此事告知张合。
“……将军，这便是我二饶经历。”斥候一五一十将经历了一遍，主动请缨，“卑职等人愿过河验证此事。”
张合闻言沉默片刻，摆手拒绝了斥候的请求。
事实上新野有没有粮食根本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朝阳真将粮食送过去。
想要确认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派遣斥候过河侦查，然而一旦被发现，朝阳很有可能就不会运粮了。
粮不重要，重要的是运。
“你带人去河边守着，朝阳若是运粮，一定会在晚上。你们潜藏好，一旦发现运粮船，立即向我禀报。”张合下了命令。
斥候闻言大喜：“遵令。”
“来人。”张合又招来传令兵，“命郭广率领骑兵两千，前往朝阳转上一转。告诉他，队列一定要严整，不可坠了我军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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