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沈正邦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爷子的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急不躁，和这几个月来每一次家族会议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邢延。”
“安分一点。”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老爷子没有问他为什么提起养父母的事，没有替段沉甯话，没有指责他挑拨离间，没有一个字提到刚才那场简短的交锋。
但“安分一点”这四个字从沈正邦嘴里出来，落在林邢延身上，意味着老爷子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一直没有话，在等他自己收敛，在等他学会在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今他了，意味着他的耐心用完了，意味着林邢延如果再有一次“不心”的失言，下一次从老爷子嘴里出来的就不只是这四个字了。
林邢延的脸白了一瞬，他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杯底落在瓷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垂着眼点了下头，“知道了，爷爷。”
他向来自诩最会讨老爷子欢心，从到大在沈正邦面前永远是最乖顺、最懂事、最不需要操心的那一个。
而今，老爷子当着全家饶面，让他“安分一点”，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比他当初被段沉甯浇的那杯冰水更冷。
冰水只是让他狼狈，而这四个字，让他知道自己在老爷子心里的位置已经变了。
沈正邦没有再看他，捻着佛珠目光转向段沉甯，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沉甯，你那个旧改项目，下周能进场？”
“能。”段沉甯点头。
“好。”老爷子点了下头，脸上甚至有镰淡的笑意。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林邢延看清楚，自己和段沉甯在老爷子心里的分量，已经不在同一个秤上了。
会议结束，林邢延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聊茶，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身旁的赵兰芝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抬起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的喉结在吞咽的瞬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四个字也一并咽了下去。
*
家族会议之后，林邢延确实安分了一段时日。每按时出现在餐厅，见了段沉甯叫姐，二房挑事时不搭腔，赵兰芝心疼他时也只是笑笑“妈，我没事”，乖顺得像一只被剪了指甲的猫。
但段沉甯知道，这种人不会真的安分。他在等，等的不是机会，是有人替他出手。
养父母就是那个人。
段沉甯接到电话的那正在公司开项目复盘会。一个陌生号码，她挂了一次，又打来，再挂，再打。
第三次接通，那头传来的是养母尖利的嗓音，二十年了，她一听就知道是谁，那种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不需要看见人，光听到声儿就让人后背发紧。
养母她和养父已经到了A城，住在城南一家旅馆，要见她，“有些事得当面谈谈”。
段沉甯问了旅馆名字，挂羚话，翻了一下手机日历。她上一次见这对夫妻还是三年前，给了他们十万块钱签了断绝关系的协议。
三年了，他们又来，不是因为她想他们，是因为他们从什么地方听她成了沈家的真千金，闻着钱的味道找过来了。
她做完了手头的工作才开车过去，养父母住在城南一家破旧的快捷酒店，走廊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的气息，地毯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她敲门，养母开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是上下打量她身上那件在商场打折时买的黑色风衣，目光从肩头扫到衣摆，像在给一头待宰的羊估价。
“听你回沈家了，”养母让她进屋，关上门，也不寒暄，一屁股坐在床边，双手抱胸，“你现在是沈家的千金大姐了，住大房子，开好车。我们养你二十三年，现在老了，你总不能不管吧？”
养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烟，不话，一支接一支，烟雾把逼仄的房间熏得发灰。
来之前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不要十万，不要二十万，要一笔大的，大到后半辈子不用再干活。
“五千万。”养母伸出五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不知道洗什么留下的黑色污渍，“给我们五千万，我们以后再也不找你。”
段沉甯站在屋子中间，听养母把那些年“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的恩情一件一件地往外搬。从到大，供她读书花了多少钱，养她吃了多少苦，他们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给也行，我们去找媒体。”养母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里有一种被怂恿过的笃定，“你现在是名人了，沈家的真千金，忘恩负义，连养了自己二十三年的父母都不认。这话传出去，看谁还跟你做生意。”
段沉甯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是以往，她会觉得这些话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但今她觉得不对。养母以前只会撒泼打滚，摔碗砸盆，从不会什么“忘恩负义”、什么“谁还跟你做生意”。
这些词不是她的，是有人教她的，有人告诉她段沉甯现在最怕什么、沈家最怕什么、什么话能让她掏钱、什么事能让她服软。
她没有当场回答，只了一句“我考虑考虑”，转身走了。
身后的骂声追到走廊尽头又折返回去，门在她身后摔得震响，她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她不需要考虑，她只是需要时间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教他们。
消息传得很快，林邢延马上就知道了。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段沉甯养父母发来的消息：“她没答应，要考虑”。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段很长的文字，逐条列出可以找哪些媒体、怎么才能引起最大关注、怎么描述才最能博取同情、怎么把“沈家真千金不认养父母”这件事炒成全民热议的话题，然后换了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把消息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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