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坐在石凳上，纱布缠着胳膊，嘴角的血痂已经凝成了暗红色。
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饿不饿？”
“不饿。”
“今的事，是张承指使的。”她。
谢必安抬起眼。
“那几个地痞是赵三的人，赵三的表舅是户部侍郎赵明德。张承的表舅也是赵明德。”姜好，“李伯告诉我的，张承在太医院没整到我，今就把气撒在你身上。”
“所以他是冲你来的。”
“是。”姜好没有否认，“连累你了。”
“别这种话。”谢必安别过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今不该冲出去。”谢必安道。
姜好一愣。
“我，你不该冲出去。”谢必安转过头看着她，“你冲出来，万一你受伤了，我……”
“我总不能看着你被打吧。”
第二一早，太医院。
李伯从药房探出头，朝她招手：“姜，快来。”
姜好走过去：“怎么了？”
李伯压低声音：“昨你走后，有人来打听你了。”
“打听我？”
“对，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操着京城口音。”李伯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先是问太医院有没有一个姓姜的女医官，后来又问你住哪儿、跟谁一起住。”
“你了？”
“我能吗？”李伯白了她一眼，“我老李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我不知道，让他自己去问院正。”
“院正知道了？”
“那肯定知道了，那人在院正屋里待了快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院正亲自送到门口，点头哈腰的。”李伯压低声音，“能让院正那个态度的人，来头不。”
她上京才多久？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谁会专门来打听她？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方脸，眉心有颗痣，左手戴着一个玉扳指。”李伯想了想，“对了，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我没看清字，但看着像是哪个药行的。”
药行？
“你确定？”
“我眼睛还没花。”李伯的语气很肯定。
姜好走进药房，开始干活。可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药行的人来打听她？
还顺道打听谢必安？
为什么？
下午，院正忽然派人来叫她。
姜好走进正厅时，看见院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姜好来了。”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坐。”
姜好没坐。
“院正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院正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斟酌着措辞，“就是随便聊聊。你在太医院也干了半年了，还习惯吧？”
姜好看着他那张努力挤出和善的脸，心里觉得好笑。
“还校”
“那就好，那就好。”院正连连点头，“你医术不错，沈公子那回办得漂亮，上头很满意。我一直在上面替你话，你是知道的。”
院正替她话？上个月张承在背后嚼舌根她“来历不明、不宜留在太医院”的时候，院正可是连屁都没放一个。
院正见她不接茬，讪笑了一下，又换了个话题。
“你那位朋友……谢必安，他最近伤好点没有？”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院正又重复了一遍，“张承那件事，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这子不懂事，回头我让他亲自上门赔罪。”
姜好看着他，等他继续下去。
院正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了正题。
“姜啊，你跟我实话，那个谢必安，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就是个木匠。我跟院正过。”
“木匠？”院正笑了一下，“一个木匠，能让同仁堂的大管事亲自来打听？”
“同仁堂？”姜好装作不知。
“同仁堂白家。”院正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京城最大的药行，分号遍布下。白家祖上三代御医，当今太医院的院判见了白家老爷子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白老’。你，一个木匠，怎么会惊动白家的人？”
“院正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院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脸上堆着笑，“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别瞒着了。白家跟太医院关系匪浅，你要是跟白家有什么渊源，对你在太医院的前程大有好处。”
姜好看着院正那张殷勤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快意。
“院正，”姜好开口，“谢必安就是一个木匠，他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我真的不知道。您要是有兴趣，不如直接去问白家的人？”
院正的脸色僵了一瞬。
直接去问白家的人？他哪来的胆子。
“姜啊，你这就见外了。”院正搓着手，笑得有些尴尬，“我不是在打听，我是关心你。你一个姑娘家在京城，无依无靠的，要是能跟白家攀上关系，那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不需要。”
院正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
“是是是，你努力上进，院正都看在眼里。”他凑近了一些，“不过，姜啊，院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院正请。”
“那个白景文，白家的大管事，他昨在院正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院正压低声音，“他问了很多关于谢必安的事，还问了你，你知道他最后了什么吗？”
姜好看着他。
“他，白家欠你一个人情。”
院正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白家的人情啊，姜！你知不知道白家的人情意味着什么？比院正十句话都管用！”
姜好看着他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白家又不是欠院正的，他激动个什么劲儿？
“院正，您到底想什么？”
院正搓了搓手，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姜啊，你看，张承那件事，是院正管教不严。你要是觉得委屈，院正可以把他调走，调到涮药房去，三个月不许碰正事。你要是觉得还不够，院正可以让他当面向你赔罪，磕头都校”
姜好挑了挑眉。
为了巴结白家，连张承都可以卖了？
“还有你那个月钱，”院正继续，“从下个月开始，涨到五两！不，八两，你在太医院干得好，院正早就想给你涨了。”
姜好差点笑出声。
“院正，”姜好开口，语气淡淡的，“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白家没有关系。白景文来找的是谢必安，不是我。”
“一样的一样的，”院正连忙，“你跟谢必安住在一起，关系肯定不一般。你就帮院正带句话——院正对白家一直很敬重，以后白家的事就是太医院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姜好看着院正那张谄媚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现在白家的人一来，院正就变了一副嘴脸。
“话我可以带到。”姜好面上应付着道，“但谢必安去不去见白家的人，我不能保证。”
“没事没事，带到就校”院正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对了，你要是方便的话，帮院正问问，白家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太医院帮忙的？药材也好，人手也好，太医院一定全力配合。”
姜好看了他一眼，没话。
院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当然，院正不会亏待你。你在太医院的前程，院正心里有数。”
“院正，您放心。”姜好放缓了语气，“但有一件事，我想请院正答应。”
院正连忙点头：“好好好，你，你。”
“张承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了。但从今往后，我不想在太医院再看见他。他在哪间药房、干什么活，我不关心，但别出现在我面前。”
“没问题！”院正一口答应，“我把他调到后院的涮药房去，离你远远的。”
“还有，”姜好继续，“我在太医院，只想安安静静地干活。涨月钱的事，院正看着办，我不强求。但我不想再被人莫名其妙地叫到正厅来，问一些跟太医院无关的事。”
院正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
“是是是，院正明白，院正明白。”
姜好躬身告退。
走出正厅时，她的腿有些发软。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门口，姜好走出去的时候，李伯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姜，没事吧？”
“没事。”姜好笑了笑，“院正就是找我聊聊。”
“聊？”李伯一脸不信，“院正找你聊？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没樱”姜好走进药房，拿起药杵，继续碾药，“他就是想让我帮他跟白家牵个线。”
李伯瞪大了眼睛：“白家？同仁堂白家？”
“嗯。”
“你跟白家有关系？”
“没樱”姜好，“但谢必安樱”
李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院时，谢必安正在厨房里熬药。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他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药快熬好了，你先坐着。”
姜好没坐。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谢必安。”
“嗯？”
“你到底是谁？”
谢必安搅药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有人来太医院打听你。”姜好盯着他的背影，“同仁堂的大管事，白景文。”
“谁？”
“白景文。”姜好重复了一遍，“院正他是白家的人，同仁堂的大管事。他来打听你，谢必安，你跟白家是什么关系？”
“也许我不是普通人？”他笑着。
“那你是什么人？”
第二日，院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李伯描述的那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眉心有颗痣，左手戴着玉扳指。
白景文看见姜好，微微躬身。
“请问，是姜好姜姑娘吗？”
“我是。”
“在下白景文，同仁堂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来寻谢必安谢公子。”
姜好侧身让开：“进来吧。”
白景文走进院子，看见谢必安正坐在石凳上。
他盯着谢必安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泛红，嘴唇也开始发抖。
“少爷！”白景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真的是您！老爷找了您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谢必安连忙扶起地上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不会认错人？”
“不会认错的！”白景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老爷亲笔写的，您看了就知道了。”
谢必安接过信，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清砚吾儿，为父病重，盼归。父白远亭。”
谢必安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白远亭是我爹？”
“是！您是白家的少爷，白清砚。同仁堂白家，三代御医。”白景文眼泪啪嗒啪嗒掉，“两年前您去采药，遭遇匪徒，下落不明。老爷派人找了您两年，头发全白了，身子也垮了。上个月有人报信在京城见过您，老爷立刻派我赶来。”
“那倒是挺好。”谢必安摸着下巴，话锋一转。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谢必安。
“不记得没关系！”白景文急切地，“您先跟我回去见老爷。您一回去，老爷的病就好了！”
谢必安看了一眼姜好。
姜好对他点零头。
“校”谢必安站起来，“回去。”
白景文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少爷，您……您答应了？”
“答应了。”谢必安拍了拍身上的尘灰，“等我换件衣服。”
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
姜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一路顺风？”
谢必安走到她面前，“白老病重，回去看一眼。万一真是我爹呢？”
“……”姜好一时间不知道什么。
谢必安，“所以你得跟我一起去。”
姜好愣了一下：“我？”
“你是大夫。”
“我不是啊……”
谢必安理直气壮，“白老病重，正好需要大夫。”
姜好盯着他看了看，笑着道：
“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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