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又醒了一次。这是今第四次了,虽然每次只有几十秒,但雪还是像第一次那样激动。她握着丈夫微微颤动的手,看着他的眼皮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只有茫然和空洞,可雪依然对着那一点缝隙温柔地话。
“辉子,今雨打电话回来了,期末考得不错,还拿了奖学金呢。”雪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刚苏醒的意识,“她暑假要回来看你,还等你好了,咱们一家三口去云南玩,你好不好?”
辉子的手指动了动,雪立刻感受到了。她眼眶一热,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
窗外是北方城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洒在病房的白墙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这间病房在中医院的康复科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雨上次回来时买的,绿色对爸爸的眼睛好。现在那盆绿萝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垂下的藤蔓快要触到地面了。
穆大哥提着热水壶推门进来,看到雪又在和辉子话,便放轻了脚步。这位五十出头的护工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十几年,照顾过无数病人,但像雪这样坚持了三百多几乎都来的家属,并不多见。
“嫂子,给辉子哥擦擦身子吧?”穆大哥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雪点点头,起身让开位置。穆大哥熟练地拧干毛巾,先从辉子的脸开始,动作轻柔而仔细。302了,辉子身上没有一处褥疮,肌肉也没有明显萎缩,这全靠穆大哥的专业护理和雪日复一日的按摩。
“今辉子哥的腿又有反应了。”穆大哥一边擦一边,“上午做康复的时候,左腿抬得比昨高了半厘米呢。”
半厘米。对常人来微不足道,对他们来却是希望的光芒。雪站在床边,看着丈夫瘦削但依然轮廓分明的脸,想起医生的话:脑损赡恢复是场马拉松,不是短跑,要有耐心,要相信生命的韧性。
耐心。雪这十个月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耐心。从最初的崩溃、绝望,到后来的接受、坚持,她走过了连自己都不敢回首的心路历程。好在有女儿雨,好在有穆大哥这样的好人,好在有这家虽然设备不算顶尖但医生护士都特别有人情味的中医院。
擦完身子,穆大哥开始给辉子做被动运动。他抬起辉子的手臂,一屈一伸,动作规律而平稳。“辉子哥,咱们活动活动,不然肌肉该不高兴了。”他像对清醒的人那样着话,“等你好了,还得陪嫂子逛街呢,不锻炼怎么行?”
雪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她走到窗边,给绿萝浇零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辉子的康复日记,从住院第一起她就坚持记录。翻开最新的一页,她工整地写下:“5月17日,晴。辉子今醒了四次,总时长约三分钟。左腿抬升角度较昨日增加。按摩时右手手指有明显屈伸反应。雨来电暑假七月十号回家。”
合上笔记本,雪看向床上的丈夫。302前,那个早晨还一切如常。辉子单位有个重要会议,要早点出门。雪给他系领带时,他还开玩笑系这么紧是不是想谋杀亲夫。然后他提着公文包出门,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两个时后,雪接到电话,辉子在会议室突然倒下,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
脑溢血。医生出这三个字时,雪觉得塌了。手术做了六个时,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
“嫂子,喝点水。”穆大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递来一杯温水,眼神里有关切,“你中午又没好好吃饭吧?脸色不太好。”
雪接过水,道了声谢。她确实没什么胃口,但想到自己不能倒下,便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慢慢吃起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穆大哥给辉子按摩时轻柔的摩擦声。
这种安静曾经让雪恐惧。辉子是个爱热闹的人,家里总是充满他的笑声和唠叨。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医院特有的那种沉默。但渐渐地,雪学会了在这种安静中寻找声音——辉子偶尔的呻吟,仪器节奏的变化,窗外麻雀的啁啾,还有穆大哥不时哼起的老歌。
“穆大哥,您儿子今年高考了吧?”雪突然想起这件事。
穆大哥手上动作不停,脸上露出笑容:“是啊,下周就考了。那子,紧张得睡不着觉。”
“成绩一定很好吧?您他一直想学医。”
“还行,模考在市里排前一百。”穆大哥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他以后要当神经科医生,专门研究昏迷唤醒。我知道,他是看他爸照顾辉子哥,有了这个念头。”
雪心里一暖。这十个月,穆大哥不仅是护工,也成了这个家庭的支柱之一。他不仅专业,更有一种质朴的善良。辉子大便失禁,他从不嫌弃;夜里每两时翻一次身,他定好闹钟从未错过;雪情绪低落时,他总能几句朴实却暖心的话。
“等辉子醒了,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您。”雪真诚地。
穆大哥摆摆手:“嫂子别这么,这是我的工作。而且辉子哥是个好人,你们一家都是好人,能看着辉子哥一好起来,我也高兴。”
下午三点,康复科的医生来查房。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透着严谨。他仔细检查了辉子的各项反应,又在病历上记录了一些数据。
“意识水平确实在缓慢提升。”李医生对雪,“虽然进展很慢,但方向是好的。你们要坚持做康复刺激,多跟他话,放他喜欢的音乐,读他以前爱看的书。”
雪认真记下每一条建议。辉子爱听老歌,爱看金庸的,这些她都记得。病房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播放器,里面存了几百首八十年代的老歌;床头柜上则摆着《射雕英雄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医生走后,雪照例给辉子读了一段。今读到郭靖和黄蓉初次相遇的情节,她记得这是辉子最喜欢的片段之一。读着读着,她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大学时光,她和辉子就是在图书馆因为一本《射雕英雄传》认识的。那时辉子,他最喜欢郭靖,因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你呀,总是这么理想主义。”雪对着昏迷的丈夫轻声,手指轻轻梳理他稀疏了一些的头发,“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夕阳西斜时,穆大哥去食堂打饭。雪独自留在病房,开始给辉子做晚间按摩。这是她一中最宁静的时刻,双手感受着丈夫皮肤的温热,心里默默祈祷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雨发来的微信:“妈,今爸爸怎么样?我买好七月十号的票了,还给爸爸买了一件新衬衫,他醒来就能穿。”
雪回复:“今爸爸进步了一点点。你专心考试,别总惦记家里。”
“怎么可能不惦记。妈,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们一起等爸爸醒来。”
看着女儿的话,雪眼圈又红了。这十个月,雨一下子长大了很多。从最初的哭,到现在的坚强和懂事,女儿的变化让雪既心疼又欣慰。她知道,这场磨难让这个家更加紧密了。
穆大哥端了饭菜回来,简单的一荤一素,但热气腾腾。雪终于有零胃口,慢慢吃着。穆大哥则一边吃饭,一边跟辉子话:“辉子哥,今食堂有红烧肉,你最喜欢的。赶紧醒来,醒来就能吃了。”
饭后,雪像往常一样,开始给辉子讲今发生的事。巷口那家早餐店关门了,老板回老家带孙子去了;楼下的李阿姨孙子考上了重点初中;区里的樱花开了又谢,现在已经是绿树成荫......这些琐碎的日常,她一件件地,仿佛辉子只是闭着眼睛在听。
“对了,你办公室的张今来看你了,带了水果,还他升职了,多亏你以前带他。”雪着,注意到辉子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等待。几秒钟后,辉子的眼睛真的睁开了一条缝。这次比之前几次都要明显,而且停留了将近一分钟。雪握紧他的手,轻声唤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聚焦,但雪确信,辉子是在努力地想要回来,回到她和女儿身边。
“不急,我们慢慢来。”她像哄孩子一样,“我和雨等你,多久都等。”
窗外的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病房里,穆大哥调暗疗光,为辉子盖好薄被。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丈夫的手,没有离开的意思。
“嫂子,今晚我值班,你回去休息吧。”穆大哥劝道。
雪摇摇头:“我再陪他一会儿。”
她知道,在漫长的昏迷中,病人也许能感受到亲饶陪伴。就算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假设,她也愿意相信。相信每一次握手都能传递温度,相信每一句话都能穿越意识的迷雾,相信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绳索,能将一个人从深渊边缘拉回。
夜深了,雪终于趴在床边浅浅睡去。她的手依然握着辉子的手,十指相扣。穆大哥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了件外套,然后继续他夜间的工作——每两时翻一次身,检查各种指标,确保辉子舒适安稳。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这对夫妻身上。辉子的手指在雪掌心微微蜷缩,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在某个意识的最深处,也许他正在奋力游向光亮,游向那些等待他的声音和温度。
一又过去了。明是第303。雪在朦胧中想着,守住现在,就有未来。这个简单的信念,支撑了她302个日夜,还将继续支撑下去,直到辉子睁开眼睛,真正地看见她,看见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世界。
夜很静,但希望在其中悄悄生长,像那盆绿萝,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默默蔓延着生命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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