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落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亮闪闪的，像是谁在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琅东带着几个后生把鞭炮和烟花搬出来，在寨门外的空地上摆好。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围在旁边蹦来蹦去，被大人呵斥了好几回，还是忍不住往前凑。
“点火！”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满飞，硝烟味儿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但谁都不肯往后退。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在硝烟里钻来钻去。
烟花跟着上了。
第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流光溢彩，把半边都照亮了。
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在头顶绽放，又慢慢坠落。
众人仰着头，张着嘴，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好漂亮……”秀秀喃喃道。
烟花放完了，鞭炮也响过了，但谁都不肯散去。
孩子们围在程缃叶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红纸包，一个一个递过去。
“压岁钱，压住邪祟，护着你们平平安安长大。”
“谢谢寨主！”孩子们接过红包，攥得紧紧的。
有几个心急的当场就要拆，被大人拦住了：“回去再看，别弄丢了。”
夜渐渐深了，篝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木柴，噼啪作响。
众人围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没有人肯先走。
守岁，辞旧迎新，得守到过了子时，才算把旧年的晦气都送走，迎来新一年的好光景。
过了子时，又放了一回鞭炮。
这回放的比傍晚那回还要长，噼里啪啦响了半盏茶的工夫，红纸屑铺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硝烟味儿弥漫在冷冽的空气里，呛得人直咳嗽。
“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过年好！”
寨民们互相拱手道贺，声音在夜色里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荡开去。
孩子们早撑不住了，一个个窝在大人怀里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那个红纸包，怎么都不肯撒手。
大人们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往回走，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程缃叶站在寨门口，看着人群慢慢散去，火光照着每个饶背影，拉长了又缩短。
“阿缃，还不回去歇着？”秀秀打着哈欠走过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就回。”程缃叶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
正月初一，还没亮透，寨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人人都起了个大早，穿上了新衣裳，靛蓝的、藏青的、枣红的，都是鲜亮的颜色。
孩子们的新衣裳做得大了一号，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长出一截，走起路来拖拖拉拉的，但个个挺着胸脯。
“看看看，我娘给我做的！”铁蛋举着袖子满寨子跑，炫耀他那件枣红色的新棉袄。
“有什么了不起，我的比你好看！”另一个孩子不甘示弱，扯着自己的衣襟给人看。
几个孩子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服谁，被大人呵斥了两声，一哄而散。
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梁涛就带着几个后生在寨门口摆好了鞭炮。
这回放的桨开门炮仗”，寓意开门大吉，驱邪纳福，江羽蹲下身，拿香凑上去，引线嗤嗤地燃起来，他赶紧往后跳开。
“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响，在空旷的山谷里炸开，回声一波一波地荡来荡去，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几团。
红纸屑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雪地上，白底红点，好看得很。
“大吉大利！”
“开门红！”
“今年肯定旺！”
寨民们捂着耳朵笑呵呵地喊，孩子们早就跑散了，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哑炮，被大人一把拽起来：“别捡！手炸了看你还捡不捡！”
今日不能干活，这规矩，是从老一辈传下来的。
初一干活，意味着接下来一年都将是劳碌命，不得安生，扫地更是禁忌，扫帚一拿，财气福气就全扫走了，水也不能泼，泼出去的是财，收不回来。
徐巧珍一早就在灶房里煮了饺子，饺子是昨晚包的，白菜猪肉馅的，个个饱满，胖墩墩地浮在汤里，像一窝元宝。
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直眯眼。
“多吃几个，元宝进肚，今年发财！”徐巧珍一边盛一边念叨。
中午除了年夜饭剩下的那些菜色，还煮了汤圆，糯米粉是前几日自己磨的，馅是黑芝麻拌了猪油和糖，搓成圆圆的球，下锅煮到浮起来，盛进碗里，白白胖胖，软软糯糯。
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人心里都化了。
“吃汤圆，团团圆圆。”林凤娇端着一碗汤圆，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嘴角挂着笑。
武雪莲一口气吃了两碗，还想去盛第三碗，被徐巧珍拦住：“留点肚子，晚上还有好吃的呢。”
“大过年的还不让人吃饱！”武雪莲嘟囔着，到底还是把碗放下了。
今日不能干活，只能玩乐。
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上头搁着瓜子、花生、糖果、蜜饯，还有几壶热茶。
寨民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闲，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去年这时候，咱们还愁冬怎么过呢。”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今年能过这么好的年。”
“多亏了寨主，要不是她，咱们哪有今。”
“可不是嘛，寨主本事大，心肠也好。”
孟旭靠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江羽和叶逍蹲在一旁下棋，棋盘是木头上刻的，棋子是石子磨的，两个人杀得难解难分，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点，被江羽赶了好几回，赶不走，又围回来了。
“走这！走这！马踩车！”
“别听他的，飞炮！”
“你们能不能闭嘴？”江羽气得把棋子一摔。
叶逍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把棋盘一推：“将军，你输了。”
江羽瞪着眼睛看了半，颓然地往后一靠，嘴里嘟囔着：“不下了不下了，过年还不让我赢一回。”
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棉袄湿了也不管，被大人拽回去换了一身，又跑出来疯。
铁蛋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拿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枯树枝当鼻子，丑得不行，他还得意洋洋地站在旁边，非要人夸。
程缃叶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嘴角弯着。
新年，胜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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