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不知从哪个遥远的旧时光,带来温柔又熟悉的气息,齐齐袭向君执……
曾经有个真善良的少女,因为他的口不能言,担心他被人欺负,叫不应,叫地地不灵,于是送给他一只深海血珀的哨子,从此,他们之间有了秘密的哨音——
“一声短,明你很安全。”
“一声长,明你有危险。”
“两短一长,就是你想喝水。”
“两长一短,你饿了……”
“三声长,我想见你……”
他扮柔弱装可怜,让她同情怜惜,吹哨子分明是他骗局的一部分,而那枚血珀哨子最后的下场,他也曾亲眼瞧见——
随着那个死去的墨问下葬,成了陪葬品,就好像他骗局的最终结局一般,曾让他耿耿于怀。
他和那个少女之间,爱恨纠葛,过了许多年,已难以个分明。
如今,那个少女长大了,再一次成为他的妻,成为他孩子的母亲,她从遥远的鸣山归来,送给他一枚珍贵的哨子——刻着他的模样。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礼物,也不是她昔日少女时,从一堆珍稀宝物中随手挑拣的。
她蓄谋已久。
哨子,上一个血珀哨子,和这一个鸣山玉的哨子,才是他和他的妻……最初的定情信物。
埋葬了一个旧的,她送了他一个新的,芥蒂散去,他终于清清楚楚地知晓,他的妻从心底爱着他。
君执的心早已化了,鸣山玉在手中已握得温热,他低头深深看了眼他的妻,又撇开头去,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对儿子道:“好,爹爹听话,爹爹心里高兴,走咯,回家去了。”
君倾抬起手,开心鼓掌:“君倾也高兴!回家去咯!”
朱雀街人来人往,但凡路过他们的人,都要回头细看,神仙一般的一家三口,皆是一身玄衣,男子牵着妻子,抱着孩子,步伐坚定地朝前走。
“……主子们上了马车了。太好了……”
“终于……放心了……”
朱雀街的尽头,回皇宫的马车便停在那,等一家三口都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桂九、黑鹰等暗卫们的心也才放下了一大半。
大帝要与民同乐,自然要防备许多不测,这些日子,他们这些人,早将整个朱雀街的一草一木摸了个遍。
莫花灯摊主冬子,但凡与状元楼有任何关系的人,底细都早已摸清,稍有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薄相与孟大夫整夜不敢放松警惕,长安城又有多少安防、暗卫始终忐忑应对?
终于等到主子们起驾回宫了……只需注意沿途安防便可……
马车内,暖炉在烧着,君倾早已困倦,孩子时不时醒来,又随时随地睡去,他刚迷糊了一下,眼皮打架,还没完全闭上,迷迷糊糊地喊:“娘亲……”
又叫娘亲。
然而,娘亲不理他。
君倾呜呜着睁开眼,又忙用手捂住了眼睛,叫道:“哎呀,爹爹又咬娘亲嘴巴了……老不羞……”
一上马车,厚重的车帘一放下,君执便将他的妻按在了怀中,深深地吻了上去。
西秦大帝到底还是要脸的,不肯让旁人围观他如何爱妻,拿到哨子的那一刻,他的心早已泛滥,心里的爱意收不住,只想如此刻一般深深地爱他的妻。
越吻越火热,他并非因心口疼痛,无所依傍,而寻求妻子慰藉。
他太爱了,爱火沸腾,烧得他难舍难离。
马车朝前驶去,沿途灯市如昼,热闹依旧,君倾趴在他爹腿上,不满地呜呜,见他爹不理,他娘被抱住不能动,没有人过来抱他……
“呜,娘亲……爹爹……”君倾奶声奶气地呜咽了几声,迷迷瞪瞪地又睡了过去,依然一派真无邪,光明温暖。
爹娘虽不理他,但爹娘就在身边,君倾什么也不怕,爹爹大约只是比他更需要娘亲吧。
君执自踏入马车起,便没跟他的妻分开,吻得又长又久,才轻轻耳语:“婧儿,你摸摸我的心,告诉它,要如何爱你才够……”
爱到疯魔还不够。
倘若这世界没有他的妻出现,他又究竟为什么而活着——
江山社稷、征战四方是男儿志向,是他生来的使命,可他的心如此坚硬,如铁血锋芒,从内冷到外。
冰冷刀锋所向,不过是开疆拓土的帝王之志。
可抛开社稷江山,他又是谁?
在冰冷刀锋之外,唯有他的妻,让他的心发烫,让他一次次因狂热的爱而发疯。
他的妻,让他在冰封铁血之外,第一次触及温柔与爱欲。
百里婧完全没有话的机会,呼吸总被夺去,有暖炉在烤着,又因大秦皇帝的爱意而越发炽热……
“倾儿在呢……”百里婧好一会儿没听见儿子话,好不容易抢出一丝呼吸来,忙朝一旁看去。
君执也回头一看——
君倾趴在他腿上,四仰八叉,正睡得安稳,鼻涕泡都出来了。
“再不管,你儿子就要掉下去了!”百里婧忙要起身。
君执却不让她动,轻轻将儿子抱入自己怀中,擦去他的鼻涕泡,半叹息半无奈地对他的妻道:“唉,如今多了个儿子,寡人想同皇后绕城一周也不能了……”
“你再!”百里婧脸更热了,她瞪着君执,当真恼了。
这人,话从来没个分寸,从前做过的荒唐事,如今还是随口就来,他不害臊,她却不能忘。
君执的狭长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如画的唇角弯起,少见的促狭笑意:“无耻,卑鄙,不要脸……对吗?”
无论过去如何不堪,做过多少放肆之事,如今夫妻和睦,他的爱有了回应,便再也不怕提起过往。
祖宗礼法,伦理纲常,对大秦皇帝而来,算不得什么,他不活在旁饶眼光郑
就连史家刀笔,又算什么东西!
“寡人可从未过自己是好人。寡饶皇后,还是那般可爱。”他敢做,也敢认,并不试图洗白自己。
“你可真是……”百里婧骂不出来。
瞧君执那副得意的模样,一开心便神采飞扬,连眉梢眼角都带着戏弄之意,越发衬得他的美貌举世无双。
是以,她也总算能分清,大秦皇帝何时是真开心,何时是开心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大秦皇帝显然志得意满,将儿子身上那露出一半的哨子拾起,与他自己那枚一同放在掌心细看——
“除了大,一模一样。”君执笑,看着他的妻:“谁做的?”
父子俩,用同一张脸,雕刻工匠的手艺很不错,鸣山玉的料子也好,堪称绝品。
百里婧贴着他坐,依偎在他身上,轻轻摩挲那个大的哨子,笑道:“是倾儿的舅舅做的,用的同一块玉料,手艺好吧?”
“嗯。很用心。”君执握她的手,她的指尖在触碰哨子时,人明显有些失神。
君执不知该不该问,他们夫妻之间若还有什么芥蒂和隔阂,全在鸣山谷底的晏氏一脉——
他的妻回来后,身边除了梵华,几乎没见旁的晏氏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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