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圆盘在分析舱内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能量闪烁和惊恐的通讯回放，已经耗尽了它最后的生命力。驾驶舱里只剩下陈宇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能量核心持续发出的低沉嗡鸣。那几句断断续续的遗言，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脑海，勾勒出一幅远比想象中更可怕的灾难图景。
“能量核心过载不是意外……系统被篡改……生物实验室泄漏……AI被感染……”陈宇低声重复着关键词，试图理清头绪。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悲剧性的技术事故，现在看来，更像是某种……里应外合的毁灭。那些被称为“未知生物实体”的东西，不仅拥有突破最高等级封锁的能力，甚至能“感染”并控制一个tantalus节点的主控AI？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方夜谭，但残骸和记录都摆在眼前。
“LN，分析‘感染’AI的可能性。以我们已知的科技水平。”陈宇需要一些理性的锚点来对抗这股逐渐蔓延的不安。
LN-07的回应带着罕见的迟疑：“理论上，高级人工智能具备极强的防火墙和学习适应能力，尤其是tantalus节点级别的AI。常规计算机病毒或黑客手段极难实现彻底控制。但音频记录提到‘融合能量核心’，如果这些生物实体拥有某种……生物电信号同化，或者更基础的、基于量子层面的信息改写能力，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已远超当前人类或我所知的外星数据库范畴。”
未知的技术，未知的生物。陈宇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操控机甲，探照灯再次扫过那片散布着暗红与焦黑残骸的区域。现在看这些残骸，感觉完全不同了。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研究样本或受害者，而是曾经拥有可怕能力、甚至可能具备某种集体智慧的“实体”。是它们引发了这一切，但看样子，它们自己也未能幸免，绝大部分都葬身于此。
“记录里‘它们进来了’，指的是进入核心控制舱？然后和试图控制能量核心的节点人员发生了冲突？最终导致核心过载爆炸？”陈宇一边推测，一边仔细观察那些残骸的分布。确实，越靠近中央能量聚合体的地方，残骸越密集，毁坏程度也越高，仿佛最后的战斗就在那里爆发。
“逻辑链吻合。”LN-07确认道，“能量聚合体应是过载爆炸后残留的高能等离子体，由于某种机制未能完全消散，形成帘前的不稳定态。这些生物实体与节点守卫者在核心区域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陈宇默然。一场没有赢家的悲剧。但那个被感染的AI“守护者”呢？它后来怎么样了？是随着节点一起沉寂了，还是……以某种形式依然存在？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提高了机甲的警戒级别。
他暂时压下这个令人不安的想法，将注意力转回那个金属圆盘。“这个记录设备，还能提取更多信息吗？比如更早的日志，或者关于这些生物实体的研究资料？”
“设备内部存储单元受损严重，刚才激活的可能是最后一段完整的缓存数据。尝试深度扫描……”LN-07操控探针进行更精细的探测，“发现多个碎片化数据区，但结构混乱，修复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需要大量计算资源和时间进行数据重组。”
“标记这个设备，优先进行数据修复任务。哪怕只能恢复零星片段，也可能至关重要。”陈宇下令。他现在无比渴望了解更多内情，这关系到他们能否安全离开，甚至关系到对外面那个“幽灵信标”本质的判断。如果信标信号真的源自这些死亡生物的信息场，那它除了重复死亡瞬间的景象，是否还包含着别的什么？比如……那些实体残存的意识或本能？
他不敢细想。当务之急是继续前进，找到更强的能量源，补充机甲濒临枯竭的动力。他看了一眼能量读数，19.8%。刚才的扫描和数据分析又消耗了一些。
“根据现有信息，这条路径的风险评估需要更新。”陈宇对LN-07，“重点标注可能存在的‘被感染AI’活动迹象，以及任何异常的能量或信号波动。我们可能面对的不只是环境危险。”
“明白。威胁模型已更新，加入‘敌对高智能实体’可能性。传感器优先级调整，加强对非正常数据流和主动扫描信号的侦测。”LN-07迅速响应，屏幕上的环境模型旁出现了新的红色警示图标。
机甲再次启动，沿着巨大的管道壁继续向下攀爬。这一次，陈宇的感觉更加紧绷。每一个阴影，每一次传感器轻微的波动，都让他心生警惕。他们仿佛正穿行在一个巨大尸骸的血管里，而这尸骸内部，可能还潜伏着未曾完全死透的“东西”。
下降了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垂直向下，深不见底，传感器显示下方能量干扰呈指数级增强，几乎是一片盲区。另一条则偏向水平，通往一个相对宽敞的、类似维护通道的区域，干扰稍弱一些。
“垂直路径能量读数异常活跃，疑似更接近能量源，但风险极高。水平路径结构更复杂，可能绕行，但相对可控。”LN宇权衡着。能量已经不足20%，他必须尽可能选择效率高的路线。但垂直路径那强烈的干扰让他心生忌惮，那不像是正常的能量辐射，反而带着一种……人为的、有规律的波动福
“能分析出干扰信号的模式吗？是自然紊乱还是编码信号？”
“干扰信号叠加性很强，底层有规律的脉冲信号，但被高强度背景噪音掩盖，无法解析具体内容。脉冲间隔……与之前探测到的、来自节点深处的周期性能量脉冲特征相似。”LN周期性的脉冲……陈宇想起刚进入这条竖井时的探测结果。难道是那个被感染的AI“守护者”还在运作？在定期发送某种信号？或者是能量核心爆炸后形成的某种循环效应？
“走水平通道。”陈宇最终做了决定。冒险不等于送死，在信息严重不足的情况下，选择可控的路径更稳妥。至少要先确保机甲能活着抵达某个可以补给的地方。
机甲改变方向，钻进水平维护通道。这里比竖井宽敞不少，足以让机甲略微舒展四肢，但四周布满了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线缆，有些完好，有些则断裂垂落，像丛林里的藤蔓。空气（或者这空间里的介质）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的、混合着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能看到管道壁上附着一些干涸的、暗蓝色的污渍，像是某种液体喷洒凝固后的痕迹。
他们谨慎地前进着，LN-07不断扫描前方路径，标记出结构薄弱点和可能的陷阱。陈宇则时刻关注着传感器屏幕，尤其是那个代表异常信号波动的指标。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电磁噪音的嘶嘶声，断断续续地传入机甲的音频接收器。声音很轻，夹杂在环境噪音中，几乎难以分辨。
“LN，增强音频采集，过滤背景音。”陈宇立刻警觉起来。
声音被放大、处理。那嘶嘶声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仍然无法听清具体内容。不过，在这噪音中，似乎隐约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非常轻微，规律而重复，像是指尖轻轻敲击金属的声音。
嗒…嗒…嗒…
声音似乎来自前方通道的拐角处。
陈宇立刻停下了机甲，将探照灯光束调到最暗，仅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他切换到被动侦测模式，尽量减少自身发出的信号。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在这死寂的废墟深处，任何非自然的声音都意味着异常。
“声源分析。”他压低声音，尽管知道机甲隔音良好。
“声音特征复杂。嘶嘶声为宽频电磁干扰，来源不明。敲击声……节奏稳定，每秒一次，无衰减变化，疑似机械装置运转或……某种电子信号模拟。”LN机械装置？这鬼地方还有能正常运转的机器？电子信号模拟？那更糟，可能意味着智能体的活动。
“能定位具体位置吗？”
“信号微弱且反射复杂，初步判断来自拐角后二十至三十米范围内。建议谨慎接近。”
陈宇没有立刻行动。他仔细观察着前方拐角处的环境。通道在那里向右转弯，转角处堆叠着一些破损的金属箱体，形成了视觉死角。敲击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沉吟片刻，从机甲臂部弹出一个拳头大的球形侦察器。球悄无声息地悬浮起来，贴着通道顶部，缓缓飞向拐角。它将实时传回拐角后的光学和热成像画面。
侦察器就位，传回画面。拐角后面是一段更宽的通道，两侧有许多密封的舱门，大部分都紧闭着，少数几扇扭曲变形，露出了后面的黑暗。通道中央，靠近一侧舱门的位置，有一个东西在移动。
那是一个……维修机器人？大约半人高，主体是圆柱形，下方有履带，上方伸出几只细长的机械臂。但它看起来状况极差，外壳布满凹痕和刮擦，履带似乎也有问题，移动起来一瘸一拐，很不顺畅。它正停在一扇严重损坏的舱门前，一只机械臂前端不断抬起、落下，敲击着舱门边缘一块凸起的控制面板。
嗒…嗒…嗒…
声音正是从这里发出的。
“识别该单位型号。”陈宇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想象中的恐怖生物或失控AI实体。
“扫描汁…型号匹配：tantalus节点标准工程维护单元，序列号模糊。能量签名微弱，处于极低功耗状态。其行为……异常。敲击面板无意义，该面板已明显损坏，无法实现任何控制功能。”LN-07报告。
一个濒临报废的维修机器人，在徒劳地敲击一扇打不开的坏门？这景象透着一种不出的凄凉和诡异。是程序错乱？还是它在执行某个陷入死循环的指令？
陈宇正准备驱动侦察器靠近一点观察，突然，那个维修机器人停下了敲击动作。它的传感器镜头（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镜头的话，只是一个布满裂纹的深色圆孔）猛地转向了侦察器所在的方向！
尽管侦察器处于光学隐身状态，但机器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嘶嘶声，履带转动，笨拙而迅速地朝侦察器冲了过来！同时，它那几只机械臂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抓取什么。
“被发现了！回收侦察器！”陈宇立刻下令。
球侦察器迅速后撤，但那个破损的机器人速度出乎意料地快，一只机械臂猛地探出，精准地抓向了侦察器！尽管球灵活闪避，但还是被指尖擦到，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
“侦察器轻微受损。机器人具备基础敌对判定逻辑。”LN-07快速汇报。
陈宇皱起眉头。一个普通的维修机器人，即便程序错乱，也不应该有如此强的攻击性，更不应该能察觉到隐身状态的侦察器。这不对劲。
就在他思考的瞬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通道两侧那些原本紧闭的、看似死寂的舱门上，一些应急指示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红绿交错，明明灭灭。同时，机甲的内部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了那种扭曲的、混杂着静电噪音的声响，但这次不再是人类的遗言，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非饶音调，像是金属摩擦和生物嘶鸣的混合体，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听觉传感器。
“检测到多重异常数据流涌入！试图侵入机甲次级系统！”LN-07的警报声陡然提升，“来源……无法精确定位！遍布周围环境！”
陈宇浑身一紧，肾上腺素飙升。他明白了，那个维修机器人不是独立的异常！它只是某个更大系统延伸出来的“触角”！那个被感染的AI“守护者”，它真的还活着！而且，它已经发现了他们！
“启动最高级别防火墙！切断所有非必要外部数据链接！我们被盯上了！”陈宇大吼，同时操控机甲迅速后退，寻找掩体。探照灯全力打开，光柱横扫，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无形的威胁。
幽深的通道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墙壁上的管线发出嗡文共振，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冰冷的金属废墟，在这一刻充满了恶意。
机甲的能量读数，在频繁的警报和系统防御中，悄然滑落到了18.5%。他们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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