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消息传得比风得还快。王满银调任县里当领导的消息,一夜工夫就翻过了东拉河的土桥,灌满了双水村的每个角落。
太阳升得老高,黄土高原上有了一丝热意。村口老槐树下的碾盘旁就聚满了人。
老汉们蹲聚在一起,吧嗒着旱烟杆,嘴里嚼的全是王满银的名字;
“听了没?罐子村那王满银……当官了!”
“夜黑里就传开了!是调去县里,当科长哩!副科级干部!”
“我的老爷……就那个早几年还在外头瞎逛荡的二溜子?”
“可不就是他!你这世道……啧啧……”
婆姨们纳着鞋底子,凑在碾盘边,三言两语就把“逛鬼”王满银的过往扒了个底朝,末了又啧啧叹着,兰花这婆姨真是好命,不但吃饱穿暖,还当上官太太了。
正唏嘘着,不知谁眼尖,瞄见了从过桥进村方向来了辆驴车。
灰毛驴甩着尾巴,蹄子踏在土路上,扬起淡淡的黄尘。
王满银穿着件板正蓝灰色棉袄,手里攥着驴缰绳,腰杆挺得笔直。
车辕上坐着兰花,她怀里搂着虎头虎脑的虎蛋,肚子已经显怀,脸上透着喜气,手里还攥着根围巾,太阳照下来,有点热了,她身边的车架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
“满银!兰花!”
老槐树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瞬间,蹲的、站的、唠嗑的、纳鞋底的,全涌了过来。娃娃们像一群撒欢的羊羔,围着驴车蹦蹦跳跳,嘴里喊着“糖!糖!”。
老汉们挤到前头,眼睛亮闪闪地瞅着王满银,又瞅瞅那辆驴车,仿佛想从车上看出点“官气”来。
“满银出息了!咱双水村的女婿,成县里的大干部了!”
“可不是嘛!以前谁他是逛鬼?现在看看,多体面!”
驴车被围得水泄不通,王满银笑呵呵的从车架前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拆开,给凑上来的老汉们挨个递烟。
他脸上挂着笑,嘴里着“沾了大家的光,都是组织信任”。
烟卷递到一个老汉手里时,那老汉捏着烟,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满银啊,你这可是鲤鱼跳龙门了!玉厚家可得沾大光啰”
婆姨们则围在车架周围,陪着笑脸夸颂着兰花的福气,兰花不好意思的回笑着,她大方的从挎包里抓出一把把糖,分给围着车辕的婆姨和娃娃们。
王满银告诉她,家里不缺这三瓜枣的,而且自家男人又成了县里干部,所以为了王家和孙家的体面,为人行事方面不要气,要大方得体。
兰花本就不是气的人,就算从苦哈哈过来,但她从没对物质看得很重,所以她在车上撒着糖果,很是大气。
虎蛋被这热闹劲儿逗得直乐,手拍着兰花的胳膊,嘴里“呀呀”地喊着,惹得婆姨们一阵哄笑。
“兰花妹子,你可真是大气,又好福气!”
“虎蛋这娃,将来也是吃公家饭的命!”
这糖果一撒,好话更像不要钱的着,闹哄哄的。得了糖果的娃娃们也撒腿去叫伙伴,整个村里传着,当了大干部的王满银和兰花来了……。
村里有事没事的都冒出来看热闹,拥挤着到王满银身边两句恭喜话。接着已是大干部王满银的好事烟。
后面一点,更热闹,兰花将糖果向后围来的婆姨娃娃们扔去,更像一场盛宴,同时贺喜,福声不断,让她更红着脸,她一一应着,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驴车,寸步难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田福堂领着金俊山、金俊武几个村干部,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田福堂今穿了件新的黑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老远就伸出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满银!可喜可贺!我啥来着,你这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身后的孙玉亭,比谁都积极。他一把推开还围着驴车的几个娃娃婆姨,扯着嗓子呵斥:“都让开,让开!满银和兰花今儿个来回门,围堵着不动干啥!”
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驴车前,一把抢过王满银手里的缰绳,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花。
“满银,我来我来!你是县里的干部了,哪能还让你牵驴!”
他牵着驴,回头冲兰花笑得格外殷勤,“兰花,你可真给咱老孙家长脸了!你坐稳喽,二爸给你赶车,”他这话声音不,显然是给周围人听的,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当官的是他自己。
孙玉亭心里这会儿正滚着一锅热油。再怎么他也是兰花的二爸,王满银的二丈人!
如今王满银成了县里大干部,往后他在村里,腰杆不得更硬?
昨夜得知消息时,他愣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嘴里反复念叨着“逛鬼”“干部”,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词和王满银联系到一起。
可回过神来,他比谁都高兴,他可是兰花的亲二爸!是王满银正儿八经的长辈!这靠山,不就来了?至于以前的矛盾,算个甚,以后多往大哥家跑跑,多些好话,关系也就回来了。
在家里,还分不清状况的傻婆娘,贺凤英嘟囔“世道不公”时,都被他狠狠呵斥了一顿,他挺直腰杆子怒骂道:“你懂个啥!满银现在是县里的领导!你再胡咧咧,惹恼了他,让你去大会战劳教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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