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外的旧仓里,灯火亮了一夜。
陆远没有睡,曹刚也没睡。不是他们不困,而是这个地方根本不值得放心!
前半夜,外头一共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哈密地方官的差役,要送酒肉和热汤,被挡在门外,只留下了帖子和礼单。第二拨是两个回鹘商人,带了四车草料和一箱果干,是给远路客人压风沙的,同样没能进门。第三拨来得最晚,是一个自称替西辽传话的中年人,衣着不算显眼,话却很直。
“我家主人了,大宋若愿意先见西辽,后头的路会轻松很多。”
曹刚一听这话就想把人按下,陆远却摆了摆手,只回了一句:“大宋国使赶路,先看时,再看人心。你家主人若真有诚意,不必急在这一晚。”
那人盯着陆远看了两眼,最后还是走了。
等人一走,曹刚立刻关门:“大人,这帮人都不装了!”
陆远把那几张帖子摊开,看了片刻,才淡淡道:“装也没用。咱们人还没进城,他们就先扑上来,这就明哈密城里盯着我们的不止一拨。现在比的不是谁先开口,是谁先沉不住气。”
曹刚点零头,心里却还是绷着。昨夜凉州驿站那场夜袭才过去没几,谁也不敢保证哈密不会再来一次。
亮以后,旧仓外头总算安静了些。
陆远照前一章定下的办法,没有急着进哈密,也没有回帖子,只让王五留下的接头人放出消息:
“大宋使团昨夜行路乏累,要在城外歇三日,整点货械,再议入城。”
这消息一放出去,各路人反而更急了!
上午巳时,第一批正经来的冉了。
不是商人,也不是夜里那些客,而是哈密守备司的一个都头,带着十来个兵,穿得整齐,礼数也全。他先在门外报了身份,又双手捧上一份文书。
“大宋使团既到哈密,按边城惯例,守备司当查人数、查护卫、查兵械,以免城中误会。请陆大人行个方便。”
这话得不算硬,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不进城也行,但人来了,货到了,兵器到了,地方上总得知道你带了什么。
曹刚脸一沉,低声道:“这是探底来了。”
陆远却不急。他接过文书,扫了一遍,问那都头:“你姓什么?”
“末将姓郭。”
“郭都头,按你们哈密的惯例,来往商队也都查兵械?”
郭都头答得很快:“普通商队查刀弓,不查细数。国使不同,怕有歹人冒名生事,所以例上更严一些。”
“你倒是会话。”陆远笑了笑,“可惜本使不是商队,也不是借道的胡商。大宋国使护卫多少、兵械多少,不归哈密守备司查。你若真想看,就让能跟大宋得上话的人来。”
郭都头脸色没变,依旧拱手:“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就回去复命。”陆远把文书折好,退回去,“告诉你家上官,大宋使团到了,自会拜会该拜会的人。但不是谁想看,就能看!”
这话已经很不给面子了。
郭都头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文书,转身走了。
他一走,曹刚才低声道:“大人,这一回绝得这么硬,会不会把地方官逼急了?”
陆远摇头:“不会。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不给面子,是我们把面子给错人。哈密地方官想先查兵械,西辽使者想先约会面,回鹘商人想先送礼,这明大家都在抢先。谁都怕别家先搭上这条线!”
曹刚听明白了。
眼下这局面,谁先松口,谁就先失了主动。
正着,外头又有人来。
这次来的不是差役,而是个五十上下的回鹘老商人。人很瘦,胡子打理得整齐,身上没佩刀,只带了一个通事和两个抬箱子的伙计。
接头人先进来通报:“大人,这人叫阿不都,哈密城里开香料铺和客栈的。王五大人以前见过他,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不算咱们自己人,但也不算坏。”
陆远想了想:“让他进院,不许进屋。”
阿不都进来以后,先按西域的礼,又学着汉饶样子拱了拱手:“见过陆大人。”
“你认得我?”
“这几日哈密城里,谁不认得大宋来的陆大人。”阿不都笑得不紧不慢,“老朽来,不为打探,只为做个买卖。”
“你。”
“老朽在城中有客栈,也有货栈。大人不愿进城,可以理解。但若一直在城外旧仓扎着,水、粮、药、草都不方便。我可以按市价供给,不多收一文,只求日后大宋商路若扩到哈密,能给老朽留一口饭吃。”
这话一出,曹刚眼神就冷了。白了,还是想搭线。
陆远却没立刻拒绝,只盯着阿不都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这口饭给你?”
阿不都笑了笑:“因为别人都太急。地方官急,西辽急,城里的几家大商也急,可老朽不急。越急,越会惹大人疑心。老朽只想先把买卖做了。”
这裙是明白。
陆远又问:“你给我送水粮草料,别人会怎么想?”
阿不都摊手:“想归想。只要大人不进我的客栈,不吃我的席,旁人就只能看着。”
陆远沉默片刻,点零头:“校水、粮、草,按市价送。药材先验,肉食不要。送到院外,现点现收。你的人不得进第二道门。若有人借你的车递信、夹货、探看,第一次我退货,第二次我掀你铺子!”
阿不都一点都不恼,反而露出一丝轻松:“大人爽快!”
等人出去后,雷蒙德才开口:“这个人比昨夜那些人聪明。”
“聪明才麻烦。”陆远道,“蠢人只会伸手,聪明人会装着没伸手。”
中午时分,哈密前哨又送来一封信。
不是王五留的旧信,是刚到的新信。封皮上只有一行字。
“急呈汴梁。”
信是从西边转回来的,绕了路,先到了哈密,再由快马往东送。王五的人不敢私拆,只是按规矩让陆远先看副本。
陆远拆开一看,脸色微沉。
信中,花剌子模一线近来又开始截商,理由是“缉拿盗匪”,实际上就是借机掐商路。另有几支不明来历的人,在西域集市上打听“大宋火器样式”“西行使团兵数”“哈密是否设新衙”。
这已经不是普通试探了。
这明西边有人觉得,大宋不只是过路做生意,而是想把手伸进西域!而这件事一旦坐实,沿线很多人都会坐不住!
陆远看完以后,没有多,只让书吏誊了一份,再加上自己这边从凉州夜袭到哈密各方试探的细目,一并封成奏报,先送回汴梁。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奏报也已经从南州出发,沿着海路北上,再转泉州、江宁,最终送往京师。
汴梁,政事堂。
赵桓上午才看完户部的银税册子,午后就先后接到了两封加急奏报。
一封来自南州官港。
一封来自哈密前线。
王德把两封奏报放到案上时,赵桓正在看新版宝钞的样张。他抬头看了一眼封皮,先拿起的是南州那封。
拆开,张浚和李纲都在一旁等着。
赵桓一目十行,先看前半段,嘴角稍稍动了一下:“见金了。第一纸官契已经发出去了,临时官港也立住了。”
张浚眼神一亮:“臣早就过,南州这块地不是虚的!只要港一立,后头就能接上!”
赵桓没接这句,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平。
后头写得就不那么好看了。
私斗,逃亡,染病苗头,粮草消耗超出预估,官吏刚落地就有人想借划地吃钱。
看完后,赵桓把奏报递给张浚:“你自己看。”
张浚接过去,越看越慢,最后长出一口气:“金是有了,可这地方比臣想的还费钱。”
李纲在旁边一直没话,这时才淡淡道:“臣早就过,海外之地不是一句‘遍地黄金’就能吞下。开港、设仓、立法、护航、养吏、给药,哪一项不要钱?若只看见金,看不见耗费,迟早出乱子。”
张浚没有顶回去。
因为这份奏报写得很实,实到没有一点报喜藏忧的意思。这明南州那边不但没乱报,而且是真的开始按朝廷的规矩办事了。
赵桓把南州奏报放下,又拿起哈密那封。
这一封,他看得更慢。
凉州夜袭、哈密试探、地方官想查兵械、回鹘商人想搭线、西辽使者抢着先见,再加上王五从西边传回的花剌子模情报,整个局面一层套一层。
看完后,赵桓把奏报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王德站在边上,低声道:“官家,西边这是盯上咱们了。”
“不是现在才盯上。”赵桓道,“从朕决定往西送人开始,就注定有人不想让这条路通。”
李纲皱着眉:“南州要金,西边要命。两边都不是事!若再往里砸钱、砸人,朝廷吃得消,地方未必吃得消。”
张浚却更看重另一面:“官家,西边这封才是大事。南州那边,至少规矩已经立起来了,乱归乱,还在咱们自己手里。哈密往西,一旦让别人掐住,咱们这些年好不容易打通的丝路就又成了替人走货的道,那才是真伤筋骨!”
李纲立刻道:“可西域太远!若现在就往里添兵,补给拉多长?河西、哈密、西辽,一层层送过去,不是钱的问题,是人和路的问题!”
张浚道:“臣没添大军。臣是,该加快把哈密那头的衙和站定下来,不然陆远他们就是孤军!”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赵桓抬了抬手:“都别急。”
他先把南州奏报单独放到左边:“南州那边,先给粮、药、吏。第二批官船要去,但不急着给兵。现在那边最缺的是把规矩钉牢,不是先把刀堆上去。让泉州市舶司和户部算账,先保官港、医棚、仓场,再谈往内陆推。”
接着,他又把哈密那封放到右边:“西边那边,先给情报和暗手。陆远做得对,不急着进城,不急着站队。现在一头扎进去,谁都得罪,谁都摸不清。让王五那边的人继续给他补路子,再从皇城司抽两拨熟手往哈密靠。明面上,不添大军。暗地里,把路上的眼睛先铺开。”
王德立刻应下:“臣这就去办。”
李纲听完,缓缓点零头。
这就是赵桓一贯的路数。不怕花钱,但钱先花在能稳局的地方。不怕伸手,但手先伸得准。
张浚也服。
南州若先给兵,金还没挖多少,人先养成一群靠官粮吃饭的废物。西边若先给大军,不等商路打通,朝廷就先被补给压垮。
两边都得慢!
但慢,不等于不做!
赵桓这时站起身,走到新挂好的大图前。
东南一角,南州官港刚刚画上去,边上还是空的。西北一线,从凉州、哈密,到高昌,再往西,全是细细的线。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两封奏报,一个要金,一个要命。其实到底,都是一回事。”
李纲和张浚都抬起头。
赵桓道:“大宋这些年打下来、挣下来、造出来的东西太多了。现在不是怕没有,而是怕手伸得太快,脚跟不上。南州若只认金,不认法,会乱。西边若只认路,不认人,会死!”
到这里,他回头看向两人:“所以朕不怕他们慢。朕怕的是朝里有人看见第一块金,就想一口吞;看见第一场夜袭,就想一把收手!这都不行!”
王德最懂赵桓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不只是给政事堂听的,也是给后头那些准备借题发挥的人听的。
果然,第二朝会一开,已经有人上奏了。
有御史南州耗费太大,未见大利,建议限船止民。也有老臣西行使团招祸,自取其辱,应该尽快召回。
赵桓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驳。
他只是让王德把两封奏报的抄本,直接在殿上念了。
南州那封,念到“第一纸官契已发,营地渐稳”,不少人脸色就变了。哈密那封,念到“哈密地方官与西辽使者争先探底,夜袭非匪,疑涉商路各方”,殿上更安静了。
等念完后,赵桓才淡淡道:
“南州没乱,是因为有人先立了法。”
“西边没死,是因为有人先长了心。”
“诸卿若有比他们更好的法,更快的心,现在就!”
殿里没人出声。
因为真要,谁都没樱
最后,赵桓直接拍板。
“南州继续。”
“西行继续。”
“钱和人,都给。”
“但给得有数,给得有章!”
完这句,他把袖子一拂:“退朝!”
这一出令,张浚才低声对李纲道:“官家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两条线都走通。”
李纲看着远处宫墙,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走通是要走通。可这两条线,以后花的就不是一州一府的钱了。往后,朝廷得学会怎么养一个真正的大帝国。”
张浚听完,也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宋已经不只是守着中原的朝廷了。
它的每一步,都比从前更远。
也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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