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将军,我船上真有病号,先给口水总行吧?”
“咱们都替官家办事,何必把人逼死。”
杜成海冷声道:“正因为替官家办事,才先验。”
“谁知道你船上是病是疫?”
“若是热病进港,你这一口水,要拖死几百人。”
“你想活,你船上的人也想活,港里的人更想活。”
海蛤蟆被堵得一时不出话。
杜成海又往前一步。
“听清楚。”
“淡马锡是大宋官站。”
“谁在这里讲交情,谁就滚出去喝海水。”
“有病号就抬出来,让医棚看。”
“再多嘴,直接压船。”
海蛤蟆脸抽了一下,终究没敢再闹。他知道这里真不是泉州。这里是韩世忠的地盘。
在这片海上,敢跟韩家军顶嘴的人,最后都吃过亏。
这边刚压下去,另一边又起了事。
一艘编号丙十一的民船,刚一靠边,医棚就察觉不对。
船上有三个人起了疹,额头发烫,嘴里发干。另外还有两个人上吐下泻,站都站不稳。
医官一摸脉,脸色立刻变了。
“别让这船的人下来!”
“先隔开!”
随船的商人急了。
“怎么了?”
“不过是热着了吧?”
医官没理他,转头就喊:“封船!”
“所有上过这船的人,暂不得离位!”
这一嗓子下去,码头边上立刻空了一圈。
原本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几条船,顿时缩得远远的。
丙十一的船主是个浙江人,姓沈,四十出头,算是有些家底。这次带了一船杂货,顺便夹了二十多人去南州。他一看医官这阵势,立刻急了。
“官爷,不至于吧?”
“不过几个发热的,给点药灌下去就是了。”
“这一封船,我这船货、船期、伙计,全完了!”
医官皱着眉。
“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船期,是命。”
“这病若是过人,你这一船都得死。”
沈船主脸都白了。
“那……那怎么办?”
杜成海已经赶了过来,听完医官回报,直接下令。
“丙十一整船拉去外湾隔离。”
“旁边三船,凡上过丙十一的人,名单全点出来。”
“医棚加人,不许漏。”
沈船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杜将军,不能啊!”
“我这一船货全是借钱上的!”
“真隔离十半月,我家就破了!”
杜成海低头看着他。
“你家破了,是你家。”
“若不隔,你把整个港都带进去,那就不是你一家。”
“可我真没故意瞒啊!”
“瞒没瞒,后面再。”
“先拖走。”
两个军士直接上来,把沈船主拉开。
丙十一上的人有哭的,有骂的,也有跪着求的。
可没一个人能下来。
港里的军士动作很快,直接用带绳的艇把那船拖去了外湾专设的隔离点。那地方本就是早年韩世忠为了防海疫、防乱商设的。平日看着空,这会儿倒显出作用了。
这一幕落在其他船上人眼里,威慑比乙七船死饶事还大。
死两个人,大家觉得是郑旺活该。
可这一船隔就隔,而且连货都动不了,这才让所有人真正意识到,南洋官站不是着玩的。
许平站在栈桥边,看着外湾那艘被拖走的船,低声道:“要不是韩帅当年先建了这套规矩,今这一港怕是全乱了。”
杜成海哼了一声。
“韩帅过,海上的事,最怕两样。”
“一样是船主心黑。”
“一样是港口手软。”
“你这边最近常出这种病?”
“偶樱”
“跑远海,死人不稀奇。”
“可若不先拦,等真烂成一片,再想收就来不及了。”
两人正着,乙七船的人也被重新带进港了。
郑旺还锁着,手脚都上了木枷。他一路上被押着,脸早没了血色。
原本船上的人看见他,都避着走。
两个死者的尸身也被抬了下来,用草席盖着,旁边跟着石狗子和另一个幸存下来的苦力。
港里已经搭好了临时审棚。这不是正式公堂,可官站有官站的法。人死在路上,不可能一直拖着。
杜成海看了清册后,直接问许平:“你是打算在这儿先断,还是只做笔录,等回泉州再?”
许平早想好了。
“先公断一轮。”
“死者家属不在,不能全结。”
“但人命、克水、私锁活人这些事,不能再拖。”
“得让后头船都看清楚。”
杜成海点头。
“校”
“棚子给你。”
“军士我借你一队。”
很快,码头边上敲了锣。
“乙七船命案,开审!”
这一喊,围过来的人很多。
不光是乙七船的人,连旁边还在排队验船的船主、水手、苦力、移民都凑了过来。
大家都知道,这一场不只是审郑旺,也是在给所有人看规矩。
郑旺被押到棚中间时,腿都抖了。
许平坐在上头,手边摆着清册、口供和医官验尸条。
先问死者名籍,再问关舱经过,再问淡水、粮包对账。
石狗子被带上来作证,声音还哑着,但该的都了。
“我们讨水。”
“船主骂我们。”
“死了也省粮。”
“后来把我们四个锁进隔舱。”
“夜里进了水,里头喘不上气。”
“我叫了半夜,没人开。”
另一个幸存者补了一句。
“前两水就少了。”
“上头几位还在喝酒,煮肉。”
等账册一摆,连郑旺自己都没法赖。
他的船上,实发淡水和船册不符,盐砖和肉干也少。
东西不是被浪卷走的,是被他自己留给了上面那几个人。
许平问到最后,只问了一句。
“郑旺,你认不认?”
郑旺原本还想哭嚎,可看着周围一双双眼睛,知道今再赖也赖不过去了。
他低着头,牙关发颤。
“认。”
“我认。”
“可我真没想杀人……”
“我只是想省点水粮,撑到补给站……”
“谁知道他们身子这么弱……”
这话一出,底下就有人骂。
“你娘的!”
“人都死了你还怪人弱!”
“活该你锁枷!”
“真把人命当草了!”
许平抬手,让底下静了下来。
随后宣断。
“乙七船主郑旺,押船期间,擅改配给,私锁活人,致二人死,二人重伤。”
“按《南州拓荒船临时军律》与海运局条令,先断如下。”
“其一,剥夺郑旺船主身份,乙七船归官暂管。”
“其二,郑旺本人锁押回泉州,交市舶司与按察司会审。”
“其三,死者抚恤,先由郑旺船货中支出。”
“其四,乙七船所载所有人,重编名册,再定去留。”
郑旺一听船都没了,眼前一黑,直接瘫下去。这比打一顿还狠。船没了,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可底下的人听完,却都没觉得重,反倒觉得解气。
石狗子站在那儿,眼睛发红,冲着许平哓跪下。
“官爷,替他们讨了命债。”
许平看着他,只回了一句。
“不是替你。”
“是替以后所有要走这条路的人。”
这话一传出去,整片港口的人都听见了。
一时间,原本还觉得官站规矩多的人,也都不再乱嚷。
因为他们发现,规矩不是只管他们,也在护着他们。
当傍晚,淡马锡官站开始正式给各船补给。不是想装多少装多少,而是按册发。
淡水按人头和航程定额。盐、药、干粮按船况补。索具、木料和帆布,按损坏程度报备后发。所有补给都记账。将来到了南州,要么拿金抵,要么从朝廷认可的收购里扣。
有些船主一开始嫌烦。可等他们真拿到整齐的配给包,看到医棚给病号发药,木料场给裂了肋骨的船补板子,心里也就没那么多怨了。
夜里,许平和杜成海在港口营房里对着总册坐了半宿。
一边是新到船队的人数、船数、损耗。一边是隔离船、病号、库存水粮、能南下和不能南下的分类。
杜成海揉了揉额角。
“你这第一批人,不好带。”
许平喝了口凉茶。
“好带还叫拓荒?”
“都是想翻命的人,哪有省心的。”
“后头到南州,你还要更难。”
“这边在港里还能用军法压。”
“到了那边,一看见金子,别苦力,连船主都得疯。”
许平点头。
“所以我不怕他们爱财。”
“我怕他们还没到地方,就先把规矩扔海里了。”
杜成海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倒真像韩帅带出来的。”
“我是董大人挑出来的。”
“一个意思。”
两人都笑了笑,笑完又低头看册。
因为谁都知道,这只是第一站。后头去南州的路,还长。
而这时,港外的夜里,外湾那艘隔离船上,已经有人开始高烧胡话。
南洋这片海,从来就不是后院。它要命的时候,比刀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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