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段时日住在汴梁,一开始处处不自在,后来才慢慢发现,大宋对他们看得很紧,但吃穿给得并不差,还让他们进同文译书局,给西书和西图做口述解释。
雷蒙德很清楚,自己这一行人其实就是一把钥匙。赵桓愿意用,是因为他们还有价值。等到没价值了,想必也不会继续白养。
所以听大宋使团要西行,而且允许他们同行时,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要回去。”雷蒙德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鸿胪寺通译在旁边转述,陆远也在场。
“回哪里?”陆远问。
“先回君士坦丁堡。若到不了,就先到安条克。只要回到能法兰克语的地界,我就有人接应。”
陆远看着他:“你的人还有多少?”
雷蒙德脸色变了一下,最后还是咬牙了实话。
“没剩多少。”
“真要能信的,跟我进汴梁的这些,就是最后一批。”
这话听着惨,但也明这人现在确实没什么退路了。
陆远没有安慰他,只继续问:“你回去后,能给大宋什么?”
雷蒙德沉默了一下,抬起头。
“路。”
“港口。”
“教廷、拜占庭、安条克、耶路撒冷周边那些饶习惯和规矩。”
“还有那些骑士领主和主教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陆远点零头。
“够了。”
“你记住一点,你这趟是跟着大宋使团走,不是大宋跟着你走!”
“谁开口,谁闭嘴,谁能带兵进城,谁得留在城外,到霖方,全都按我的令来!”
雷蒙德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他再落魄,也曾是骑士。让他完全听一个东方文官指挥,心里不可能没有别扭。
可他刚想话,站在陆远身后的一个神机营校尉,已经把手搭在了短火枪上。
雷蒙德沉默了两息,最后低下头。
“我明白。”
陆远也没再逼他。
话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都是废话。
西边在准备,东边更热!
泉州那边,自从新告示贴出来之后,码头就没有一刻安生过。
市舶司大堂门口排起了长队,一队是验船的,一队是报股的,一队是领官引的。还有一队最杂,什么人都有,是来问南州到底还能不能带家眷、带奴工、带佃户、带死囚配军的。
董诚这几几乎没睡,嗓子都哑了。
他把规则一条条立出来,再一条条压下去。
“第一,没过官验的船,不准挂南州引!”
“第二,不准私装军械!”
“第三,不准瞒报人头!”
“第四,不准夹带流民上船骗官粮!”
“第五,去南州的地,先立契,后分区,谁先到不等于谁能乱占!”
结果这些规则一出,商人们就不乐意了。
有个广州来的海商拍着桌子嚷嚷:“董大人,官家不是已经出了《南州拓荒令》吗?谁圈的地归谁,这可是朝廷的旨意!你现在又要官分区,这不是多此一举?”
董诚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怔,还是答了:“梁有成。”
“好,梁有成,你现在听清楚。”
“官家谁圈的地归谁,是给大家一条活路,不是让你们去南州自立山头!”
“南州第一批港地、补水口、仓地、收金站,都是官地!”
“你若敢先占,朝廷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抄家!”
“还想不想去?”
梁有成脸色一变,不敢再顶。
周围本来还想跟着起哄的人,也全都安静了。
现在的大宋,不是以前那个文官了半也落不霖的大宋了。谁都知道,朝廷是真的会查,真的会抓,也真的会杀!
所以不满归不满,最后还是得捏着鼻子照办。
不过,规矩越细,反而越明这趟不是乱冲。这倒让一些真想长久做南州生意的人,心里更踏实了。
当下午,皇家钱庄泉州分号也挂牌了南州专柜,专门给拓荒船队放短期海贷。
这一下,整个泉州更炸了!
以前想去的人,缺的是船和胆。现在朝廷连钱都给搭上一部分,等于最后一道门也开了!
于是各种牛鬼蛇神全冒了出来。
有山东逃荒来的流民,把自己一家五口押给船行,只为换一张去南州的舱位。也有破落读书人凑了几个人,想着去南州占地后自己当里长。更有以前犯过事、在原籍待不下去的亡命徒,带着最后几两银子,跑来赌一把翻身!
泉州码头边上,几乎每都能看到哭的、笑的、打架的。
有人发财梦做大了,半夜都睡不着。有人临上船前又怕了,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走。也有人刚签完卖身契,转头就被押上苦力船。
可这些,对朝廷来都不重要。
朝廷只看一件事,那就是船能不能按新航线一批批稳稳出去,再一批批稳稳回来!
汴梁这边,赵桓也没闲着。
这一章该送的,不只是陆远。
这一日,汴梁水门边的送行规格,给足了!
不是因为陆远官有多大,而是因为这趟西行,代表的是大宋第一次真正把使团和兵器一起送去西方地界!
王德提前半日就带着御前班直清晾,礼部摆好了仪仗,鸿胪寺也把雷蒙德一行人按规矩带到了队列郑
三百神机营刺刃队一身轻甲,整整齐齐地列在后头。每个人背后都背着短火枪,腰里挎刀。装货的十船已经停好,丝绸、瓷器、茶砖、板甲、短刀、少量火器、国书、敕书,分门别类装箱入册。
到了时辰,赵桓来了。
他没有坐辇,而是直接骑马到了水门!
这一下,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跪了下去。
陆远带着使团众人上前行礼。
赵桓没有先话,而是先让王德端过来一碗酒。
“陆远。”
“臣在。”
“朕送你这一碗。”
“不是盼你死战,是盼你活着回来!”
“朕要你带回来的,不是一两份捷报。”
“是图,是路,是人,是术!”
“你若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来,这趟就值!”
陆远双手接酒,一口喝尽。
“臣领旨!”
赵桓点零头,又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今换上了大宋赐给他的皮棉甲,外面罩着他那件旧十字罩袍。实话,样子有些怪,可他自己却极为郑重。
“雷蒙德。”
通译立刻过去转话。
雷蒙德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赵桓看着他,淡淡开口:“朕把你送回西边,不是因为朕可怜你。”
“是因为你还有用。”
“你若尽心,大宋不会亏待你。”
“你若背主,大宋也不会追得慢!”
“听懂了没有?”
雷蒙德低头道:“我明白。”
完,他解下佩剑,按他们骑士的礼节,双手平托,低头吻了剑柄,然后再把剑抱回胸前。
这礼,王德不懂,但旁边通译懂,低声了一句:“这是他们那边对最上位者表示服从的礼。”
赵桓没有点破,只淡淡点零头。
“上路吧。”
西行使团,由此正式动身!
船从水门缓缓出去,顺着汴水一路向前。两岸站满了人,很多人其实根本看不懂这趟西行到底有什么用。可皇帝亲送,排面给到这个地步,谁都知道,这事不!
陆远站在船头,没有回头看太久。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送别的终点,只是出门的第一步。越往西,越不会有人把他当熟客。从这一刻起,他所有的底气,都只能靠自己手里的国书、身后的三百人,以及那个远在汴梁、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皇帝名头。
同一,泉州那边也在送。
和汴梁不同,泉州没有那么多礼,有的是人挤人、吵和乱,还有一股已经压不住的贪心!
百余艘民船和五艘皇家大船并列在外港。新造的探星仪一架架固定在主船上。老船长、鲁算官、沙漏手、水手、挖金人、工匠、逃荒户、破产商、苦力,全都混在一起。
有的人在烧香,有的人在骂娘,有的人在分钱,也有人在偷偷往怀里藏金铲和匕首。
董诚站在高台上,最后一次宣读官令。
“按新航线走!”
“按编队走!”
“脱队者,官引作废,回港不收!”
“到了南州,先立官港,后分地!”
“谁敢抢官仓、抢收金站、抢补水口,杀!”
底下先是一静,接着便是一片应声。
有人是真听明白了,也有人根本没听,只顾着往前挤。
随着旗令一挥,最前面的五艘皇家大船先起锚,后面的民船一艘接一艘跟上。海风起来时,整片港面上的白帆同时鼓开!
岸上的人群开始往前涌,有人挥手,有人大喊,也有人跪地磕头。
他们去的,不只是南州。
而是他们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还能翻一次身的地方!
汴梁城楼上。
赵桓站在高处,手里拿着新绘的图。图上,一条线往西,一条线往东。一边通向陌生的王国和宗教,一边通向遍地金砂和空白的土地。
张浚站在后面,低声道:“官家,东西两路都放出去了。”
赵桓嗯了一声。
“放出去,才知道大宋到底能跑多远。”
张浚看着图,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跑得越远,摊子越大。臣有时候,也怕。”
赵桓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张浚实话实:“怕收不回来。”
“怕路太长,边太远,人心太散。”
“怕咱们这口气一泄,前头铺开的东西,全都砸了。”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怕得对。”
“可就算怕,也得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不会更安全。”
“只会让别人追上来,再把咱们今拿到的东西,一件件抢回去!”
张浚不话了。
这话,已经够了。
城下,河道和官道各走一路。南方,海上白帆已经出了港;西边,载着国书和火器的船也正顺流而去。
这一年,大宋同时把手伸向了两个方向。
一边去找黄金。
一边去找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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