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们拖着成箱成箱的白银回到汴梁港口,民间市面上的货币量一下子疯狂膨胀,甚至暴涨十倍、几十倍!手里有银子的人,便四处高价买地,高价买宅院,高价预定下一批丝绸,再继续运出去卖!
这就是死循环!
这是致命的死循环!
大明万历年间,白银大量涌入所造成的悲剧,竟然提前数百年,在赵桓治下的大宋提前上演了!
市面上的白银越来越多,可留在国内供百姓消费的实物却越来越少,那么最后唯一的结果,就是物价无休止地疯狂飙升,直冲际!
直到这一刻,张浚才彻底明白了米铺老板先前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国家发给基础工匠的俸禄,是定死数额的旧版宝钞。以前发下三张宝钞,还能买来一块肥肉。可如今,白银泛滥,肉价暴涨十倍,工饶工钱却并没有跟着涨十倍!
于是,他们手里的宝钞,购买力就被彻底打废了!
物价暴涨,直接引发剧烈通缩,大宋正在遭受一种由外来货币冲击所引发的金融吸血病症!
张浚猛地抬头,看向面前三人,沉声问道:“难道你们不收大宋国库定下的宝钞纸币,用作往来划转吗?”
李老板额头瞬间冒汗,连忙掏出手帕,不停擦拭。
“大人……老朽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声音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宝钞一直都有隐患。它底下没有真银子压舱,没有实打实的兑付支撑。朝廷没铜钱了,就能多刻几块板,多印些纸钞出来平账。”
“可商人走南闯北,认的还是握在手里沉甸甸、硬邦邦、冰凉凉的银矿!宝钞这种东西,一旦遇到大买卖,谁愿意拿它当定金啊!”
王老板此时也苦着脸,抬手指了指旁边一个木箱子。
“再了,现在就算全用白银,交易也一样要命!”
着,他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是乱七八糟、形状各异的银块。
“我们在源头直接吞进来的纯银,根本没个定规!里面什么矿石渣滓都可能掺进去糊弄人。这块是倭国的灰银子,那块可能就是占城的泥杂银。每做一笔生丝交割,老朽光是请懂行的牙人去验火、验纯度,就得耗掉整整三工夫!”
他得又气又烦,显然也是苦不堪言。
劣币正在凶狠地驱逐良币!
因为白银流通,根本没有一个统一定价、统一衡量的标准制度。所有银块都靠散洽靠估算、靠临场验成色去付账,这种交易方式,本身就荒谬到了极点!
张浚一言不发,静静听完了全部症结。
白银狂潮,已经彻底侵蚀鳞国原本健康有序的躯干!
富可敌国的表象之下,掩藏的却是那些连一碗粥都快喝不起的底层工匠和老人!这是盛世之下潜伏已久的大危机!
如果现在还不处理,如果事态继续恶化,只要物价再往上翻一倍,逼到某个极点,那么根本不需要外敌打进来,不需要敌军越过边境一寸土地,大宋内部那些被逼得断绝生路的穷苦百姓,就足以自己把这个庞大而脆弱的国家体系彻底点燃!
帝国已经病了!
这是暴富引发的一场重病,一场极度危险的炎症!
张浚猛然起身,来回走动,雅间里顿时一片压抑。那三名富商被他的动作惊得赶紧再次站起,局促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告辞了!”
张浚丢下这三个字,连桌上最好的菜肴都没再碰一口,转身便冲出门外,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下楼的动作又急又猛,几乎是一路奔跑着冲出酒楼那雕花精美的大门,直奔街道。
随从急忙追上来,低声请示:“大人,回府吗?”
张浚一把夺过跟随牵马士兵手中的破损马鞭,翻身跃上那匹瘦削坐骑,狠狠一鞭抽下!
骏马发出一声激烈长嘶,猛地窜了出去!
“去皇城大内!!!”
张浚在马上厉声吼道,命令随行军士立刻跟上,直奔这座帝国最森严、最核心的权力之地!
他不断催马,不断逼自己更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立刻冲破这沉沉夜色,超越街上一切缓行的车马行人。
他必须立刻向赵桓汇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物价波动,而是一场正在割肉抽血、掏空国家根基、吞噬百姓生机的隐形战争!
此时此刻,绝不能再拖延片刻了!!!
张浚骑马冲到皇城门前时,已经黑了大半。
宫门外的禁军认得他,可即便认得,规矩也不能乱。值守的将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张相公,宫门已经下钥,若无急诏,不得夜入。”
张浚翻身下马,连马鞭都没来得及放下,额头全是汗,衣摆也被风吹得发乱。
“户部急务,关乎国本!我要面圣!”
那将校看他神色不对,不敢耽搁,立刻让人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王德亲自出来了。
王德一眼就看出,张浚不是来谈事的。这位户部尚书平日里再激进,做事也有分寸,若不是事情压不住了,他绝不会深夜闯宫。
“张相公,官家在垂拱殿等你。”王德低声道。
张浚快步跟上。一路进宫时,他脑子里还在反复闪过白日里看到的画面。
米铺不收宝钞,银子还要验成色,百姓抱着一叠钞票,却买不来一斗米!
这不是寻常的市井乱价。
这是要出大事的征兆!
垂拱殿里灯火通明。
赵桓没有换常服,案上摊着几份奏报,还有一卷今日才送进宫的西洋书稿。陈规和李清照早已经退下,殿中只留了几个人,李纲也在。王德进殿后,便把门带上。
“吧。”赵桓抬起头,看着张浚,“你这个时辰进宫,不会是为了一点市价波动。”
张浚没有坐,走到殿中,拱手行礼:“官家,臣今日微服去东市,看见了祸根!”
李纲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起:“什么祸根?”
张浚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白日里的所见所闻一一出。从米铺拒收宝钞开始,到白银成色混乱,再到海外白银大量涌入、海商扫货出海、国内米价肉价上涨,全都得明明白白。
他得很快,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臣原本以为,国库充盈,正是盛世之相。可今日臣才明白,国库里的银子多,不等于百姓日子就好。如今外洋来的银子越来越多,民间拿银子四处买地买货,货物并没有增那么多,价却先翻了。底层工匠、吏、脚夫,他们领的是定额宝钞和俸米,涨得没物价快。再拖下去,城里最先乱的,不是豪商,是穷人!”
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李纲没有立刻话,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赵桓手指敲着桌案,节奏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浚知道,官家已经完全听进去了。
过了片刻,赵桓才缓缓开口:“米铺拒收宝钞,这事不是今才有苗头。只是以前规模,地方还能按下去。如今东海白银一船一船往回拉,连倭银都成了市价基准,问题就藏不住了。”
李纲终于开口:“官家早就知道?”
赵桓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会出事,但朕要看看,病灶到底烂到什么地步。现在张浚把市面走了一遍,朕心里也有数了。”
李纲神色微沉:“既然如此,臣以为当立刻下旨,严禁海商私运白银入境,停止日本贸易,封住这个口子!”
张浚立刻摇头:“李公,这法子不行!海贸是国库命脉,眼下江南税改、北地屯垦、西域通商、南洋驻军,哪一样不要钱?若是骤然断了海贸,商路崩,军费也要跟着崩。况且银子不是坏东西,坏的是它没规矩地流!”
李纲沉着脸:“那你的意思是放着不管?”
“当然不是。”张浚转身看向赵桓,“臣请官家定一条铁法,把下银钱都收归官家手里,重新定秤!”
这句话一出口,李纲和王德都抬起了头。
赵桓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纸,放到案上:“继续。”
张浚知道,官家让他,就是已经准备定策了。
“第一,民间不可再私下用散银大额交易。散银成色不一,称量麻烦,又容易作假,必须由朝廷统一回收,统一熔铸。第二,朝廷要拿出真银做底,重新立宝钞之信。过去宝钞能用,是因为大家信官府,如今不够了。现在百姓和商人都要看见真金白银,才肯相信纸值钱。第三,要有一个专门机构,专掌收银、铸币、兑钞、放贷、平抑市价。户部太杂,顾不过来。”
赵桓点零头:“得还算到位。”
李纲皱眉问道:“若民间禁散银交易,那商贾会不会怨声载道?”
赵桓笑了笑:“会。但他们更怕乱!商人最怕什么?不是交税,是没法定价。”
着,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皇家中央钱庄。
张浚眼神顿时一亮。
赵桓抬起头,看向二人:“就按这个名字来。钱庄由朝廷直辖,不归户部,不归工部,也不归三司旧例,直属政事堂,朕亲自盯。”
李纲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官家这一次,是要把货币命脉彻底抓进手里,一点缝都不打算留!
赵桓继续道:“散银回收,统一熔铸。新银币要有统一重量,统一成色,统一纹样。银币正面铸龙纹,背面铸面额,再刻钱庄印记。以后大额贸易,只认官铸银币。私下流通散银,不是死罪,但税要重。谁敢私铸银币,按谋逆论!”
王德在旁边默默记下。他知道,“按谋逆论”这四个字一旦传出去,脑袋要掉一批!
张浚问:“官家,宝钞怎么办?”
赵桓手中的笔停了一下:“旧钞不能立刻废。一废,市面先乱。得换。”
“怎么换?”李纲问。
赵桓看着他们,语气很稳:“发新钞。但新钞不是空印,每一张新钞后面,都要压着真银!定死比例,准许兑换。百姓拿着钞票能去钱庄换银,商人拿着银能回钱庄换钞。钞和银,就绑在一起!”
张浚听到这里,猛地抬头。
这就是他白日里一路在想,却始终没彻底想通的关键!
不是废钞,也不是只保银。
而是让纸和银互相捆死!
这样一来,国家依旧能靠宝钞进行大额调度,民间也不会觉得手里的纸是废纸。
“可官家……”李纲沉声道,“若人人都去挤兑,钱庄拿什么兑?”
赵桓抬手一指张浚:“这就看户部这些年,给朕攒下多少底气了。”
张浚立刻明白了。
官家这是要动内库和国库的真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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