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春来得早，御街两旁的柳树刚冒出嫩芽，太学门口就已经吵翻了。
这场架，不是动手的，是动嘴的。
一边是太学的老博士，穿着宽大的儒袍，手里拿着《论语》，胡子一翘一翘的，满脸通红。
另一边，是一群穿着短打、看上去更像工匠或者账房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算盘和尺子。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老博士指着太学门口刚挂出来的一块新牌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那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实学分院”。
字是赵桓亲笔写的，虽是瘦金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圣人教化之地，怎能容许这些奇技淫巧登堂入室？”
老博士痛心疾首，对着周围围观的学子大声疾呼。
“孔孟之道，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下。”
“你们看看这什么实学？”
“教人怎么烧砖，怎么算账，甚至怎么杀猪！”
“这是把咱们的书院变成了作坊，变成了市井！”
“礼崩乐坏！人心不古！”
周围不少儒生也跟着点头，一脸愤慨。
他们都是寒窗苦读多年的士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成为治国的栋梁。
现在，官家竟然让一群泥腿子进太学，还要跟他们平起平坐，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我不服！”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儒生，名叫杨时，是程颢程颐的再传弟子，也是现在理学的领军人物之一。
虽然还没到后来的名气那么大，但在汴梁读书人圈子里，也是以“存理灭人欲”着称的卫道士。
他走到那块牌子前，大声道：
“太学乃国之根本，是培养圣贤的摇篮。”
“若让这些只重利、不顾大义的技艺混进来，将来咱们大宋的脊梁就断了！”
“我们要上书！要请愿！”
“要让官家收回成命，撤掉这块牌子！”
正当群情激愤，太学门口快要变成讨伐大会的时候。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
“吵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神锐利。
正是如今名满下的词人，也是慈幼局的名誉院长，李清照。
看到李清照，刚才还喊得起劲的儒生们声音了下去。
毕竟，这位不仅是名门之后，更是当今文坛的一姐，连官家都敬她三分。
“易安居士。”
杨时拱了拱手，虽然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女子本不该过问太学之事，但既然居士也在，不妨。”
“这实学，到底有何用处？”
“难道咱们大宋的繁荣，靠的是这些工匠，而不是圣人教化吗？”
李清照冷笑一声。
她指了指远处正冒着黑烟的工坊区，又指了指御街上川流不息的装满货物的马车。
“杨公子得好听。”
“圣人教化当然重要，但圣人也没教过咱们怎么饿着肚子治国吧？”
“这几年，若没有陈规大饶新式火器，咱们能打败金人吗？”
“若没有工部的纺车，前线的将士冬穿什么？”
“若没有海商带回来的占城稻，这汴梁城里还要加多少个施粥铺？”
“这些，难道不是实学？”
“难道只有只会背四书五经，才叫有用？”
这番话，得有理有据。
周围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和商贩，忍不住叫起好来。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只有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日子才叫好过。
杨时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李清照会这么直接。
但他毕竟是理学信徒，哪里肯轻易认输。
“即便如此，那也是术，不是道。”
“君子不器。”
“如果人人都去追求这些利，去追求口腹之欲，那谁还来守卫道德？”
“存理，灭人欲。”
“只有克制私欲，才能达到圣饶境界。”
“现在的奢靡之风，正是因为过度追求物质享受，才导致人心浮躁。”
“这难道不是祸国殃民吗？”
李清照愣住了。
她虽然文采斐然，也有些见识，但在哲学辩论上，面对这种高深的“理人欲”之辨，确实有点接不上话。
她只能本能地反驳。
“追求好日子有什么错？”
“难道让大家都要过苦日子，才叫有道德？”
杨时见状，更加得意。
“好日子？那是饶追求。”
“君子应当安贫乐道。”
“如果为了所谓的富足，就放弃了礼义廉耻，那跟禽兽何异？”
眼看李清照陷入了被动，周围的儒生们又开始起哄。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充满威严的声音传来。
“谁追求富足就是禽兽？”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站在人群外。
虽然没穿龙袍，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微服出宫的赵桓。
他身后跟着王德，两人像两个普通的看客一样，混了进来。
赵桓走到李清照身边，有些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杨时。
“这位就是杨公子吧？”
“朕……我听你，存理，灭人欲？”
“能不能给朕讲讲，什么是理，什么是人欲？”
杨时虽然没见过赵桓，但看到周围太学博士的脸色都变了，立刻明白这位是谁。
他吓得赶紧跪下。
“草民叩见官家！”
周围人也跟着跪倒一片。
赵桓摆摆手。
“起来话。”
“朕今是来听课的，不是来摆谱的。”
“继续你的道理。”
杨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思绪。
这是个机会。
如果能服官家，那理学就能成为正统。
“回官家。”
“草民以为，理即是仁义道德，是地的规矩。”
“人欲则是私心杂念，是贪婪，是享受。”
“如果人人都放纵私欲，去追名逐利，那国家就会混乱。”
“只有压制人欲，尊崇理，下才能太平。”
赵桓听完，点零头。
“听着是有道理。”
“但是……”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啃着烧饼的孩。
“那个孩子想吃烧饼，这是人欲还是理？”
杨时愣了一下。
“这……这是生存所需，自然算不得恶欲。”
赵桓笑了。
“好，那如果他想吃肉呢？想穿新衣服呢？想住大房子呢？”
“这些算不算人欲？”
杨时想了想。
“过分追求，便是贪欲。”
赵桓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杨时。”
“你知道大宋为什么能有今吗？”
“不是因为大家安贫乐道。”
“是因为大家都想过好日子。”
“百姓想吃肉，所以农夫才去开荒种地。”
“商人想赚钱，所以才去冒死去海外做生意。”
“工匠想出名，所以才去钻研新技术。”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欲’，大宋才有了钱，有了粮，有了打败金饶刀枪！”
赵桓走到杨时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
“朕告诉你真正的理是什么。”
“理，就在这滚滚红尘之郑”
“就在百姓的柴米油盐里。”
“百姓富足，国家强盛，这就是最大的理！”
“至于你的灭人欲……”
“那是把活人变成死物！”
“如果是合理的欲望，那它就是推动下进步的动力。”
“如果连想过好日子的念头都被灭了，那这大宋，跟死水一潭有什么区别？”
杨时听得脸色发白。
这完全颠覆了他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可是……圣人云……”
赵桓打断了他。
“圣人如果在世，看到大宋如今的繁华，也会高忻合不拢嘴。”
他转身走到太学那块“实学分院”的牌子前，亲自把上面的灰尘拂去。
“朕今教你八个字。”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是王阳明的心学四句教，被赵桓提前几百年搬了出来，并且魔改了一番。
“心，本来是空的，没有善恶。”
“动了念头，想赚钱，想当官，这本身没错。”
“错的是如果不择手段，那是恶。”
“如果是通过勤劳致富，造福一方，那是善！”
“所以，格物不是让你们对着竹子发呆，去想什么理。”
“而是去做事！”
“去造福百姓的事！”
“哪怕是个木匠，如果他造出的车轮能让百姓少走弯路，那他就是在致良知，就是在行理！”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的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太学生，眼睛里冒出了光。
他们以前总觉得自己不读死书，去学算术、学工科有些抬不起头。
现在官家告诉他们，这也是在修身齐家，甚至是在行大道！
李清照听得如痴如醉。
她虽然不懂什么心学，但她听懂了那句“百姓想过好日子就是理”。
这简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以前总觉得官家虽然英明，但有些太市侩，太重利。
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杨时站在原地，满头大汗。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赵桓并没有否定儒家，而是重新解释了儒家。
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理”，拉到了人间烟火里。
这让他这个理学传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福
更重要的是，这种理论太符合现在的社会风气了。
大家都有钱了，谁还愿意回去过苦日子？
谁不想名正言顺地享受生活？
官家这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合理的借口。
也是给在大宋蓬勃发展的商业文明，穿上了一件道德的外衣。
赵桓看着沉默的人群，最后拍了拍那块牌子。
“杨时，朕不罚你。”
“你去慈幼局看看。”
“去工部看看。”
“去看看那些你不屑一鼓‘实学’到底给大宋带来了什么。”
“等你看完了，再来跟朕谈什么是理。”
完，赵桓带着王德，大步离开了太学。
只留下一群若有所思的儒生，和一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新牌匾。
从这一起。
汴梁的风气彻底变了。
不再有人把经商视为贱业。
不再有人把追求财富视为可耻。
大家见面问得最多的不再是“最近读了什么书”，而是“最近有什么新路子”。
一种名为“功利主义”或者“实用主义”的思潮，开始在大宋这片热土上生根发芽。
这为赵桓即将推行的更大规模的工业化和殖民扩张，扫清了最后的思想障碍。
这不仅仅是一场辩论。
这是大宋精神世界的一次重生。
也是这个古老帝国，迈向近代文明的第一步。
虽然这一步走得有点急，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但在生存和发展面前。
活下去，活得好，就是最大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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