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板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宅子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风向的老板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们看见了张浚那身紫色官袍，
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浚就站在徐府的台阶上，甚至没看徐老板一眼。
他只是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聚众抗税、扰乱市场的下场。”
“我不听解释，也不想听。”
“我只看结果，明早饭之前，该补的税没补齐的，自己去大牢里占个位置。”
完，他转身就走。
留下身后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浚回到了府衙。
他其实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这不仅仅是为了抓几个奸商，是为了救急。
朝廷北伐的窟窿还没填上，黑土农场的丰收虽然解了粮荒，但运河的疏浚、新战船的建造，还有那几万士兵的棉衣、兵饷，哪样不要钱？
尤其是棉衣。
北方的黑土农场虽然产粮，但棉花种植刚刚起步。
大宋的主要棉纺织中心还在江南。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对这些丝绸商下死手的原因。
他们手里不仅有丝，还有棉，
还有那几千台先进的织机。
如果拿不下来，今年北方的冬，前线的士兵就得受冻。
现在好了。
徐家这只鸡杀了，猴子们都老实了。
当下午，苏州府衙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那些原本跟着罢市的商户，不管之前多么嚣张，现在一个个陪着笑脸，举着账本和银票排队补税。
甚至有人怕查出更多事，多交了两成。
“只要大人不追究，这点心意我们愿意出。”
张浚照单全收。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收钱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种新秩序。
第二一早。
城西的官办织造局热闹非凡，比最繁华的庙会还要挤。
几百台崭新的织机已经架好了。
这些原本是徐家的财产，现在充公了。
还有那些从各家商户“借”来的老师傅，
虽然是被强征来的，但谁也没敢抱怨。
因为张浚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
“计件付酬，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这对于以前只能拿死工资、动不动还要被克扣的工匠来，
简直是上掉馅饼。
“真的假的？做一匹布给半贯钱？”
一个老织工问管事的。
“骗你干嘛？钦差大人了，这是给朝廷干活，皇粮！”
管事的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原材料。
那是从徐家和那些投诚商户手里收来的上好生丝和棉纱。
开工了。
几千把梭子同时飞舞。
那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轰鸣声，
比雷声还要响。
这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疲惫，全是干劲。
张浚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种场面，比他在案头看那些枯燥的数字，要让人踏实得多。
这才是大宋的脊梁。
“大人，有个事。”
旁边一个跟着来的户部官员声。
“产量上来了，可是这货往哪销？”
“以前都是靠那帮商人走私出去，或者卖给北边的部落。”
“现在商人被打了，渠道断了。”
“这么多丝绸，咱们自己人穿不完啊。”
张浚看向他，
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太年轻”的意味。
“谁没人要？”
“你以为海运局的船是摆设？”
“以前那是官商勾结，利润都进了他们口袋。”
“现在。”
张浚拍了拍栏杆。
“所有的货，直接装船，由市舶司统一调配。”
“南边的三佛齐，甚至更远的（大食）阿拉伯人。”
“他们抢着要咱们的丝绸。”
“至于北边。”
张浚顿了一下。
“棉布全部扣下，加上那批丝绸的尾货。”
“越徐州去换铁、换甲耄”
“或者直接送到幽州，岳帅那边正愁没什么硬通货去腐蚀蒙古人呢。”
这不仅仅是换了销路。
这是赵桓一直在推行的“国家控制命脉”战略的落地。
那个官员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一直以为朝廷只会收税，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直接当最大的商人？
“可是大人，这样会不会与民争利？”
那个官员有点迂腐（书生气重）。
张浚冷笑一声。
“与民争利？谁是民？”
“下面这些干活的织工是民，种桑养蚕的农户是民。”
“还是那些开妓院、养打手、偷税漏税的豪商是民？”
“咱们现在，是替那些干活的人，把原本属于他们的钱，从那帮吸血鬼嘴里抠出来。”
“然后去养活那些在前线流血的士兵。”
“这叫道，不叫争利。”
那官员不话了。
他被张浚这套理论给震住了。
虽然听着有点离经叛道，
但看着下面那些汗流浃背却满脸笑容的织工，他觉得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
第三。
第一批官办丝绸出厂了。
虽然花色没有以前那些私家作坊精细，
但胜在结实、量大、标准统一。
这批货连仓库都没进，
直接被几十辆大车拉到了运河码头。
那里已经停满了挂着“皇家海运局”旗帜的内河驳船。
装船，起锚，顺流而下，直奔泉州。
韩世忠的水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听这是今年最大的一批货，那些蕃商（外国商人）早就拿着真金白银守在泉州港口，生怕抢不到。
以前他们还要给那帮中间商送礼。
现在只要拿着市舶司的批条就能提货。
虽然价格是官定的，没得讲价，
但货源稳定啊。
消息传回汴梁。
赵桓正在看北边的战报，李纲跑进来，手里拿着张浚的奏折。
“陛下，苏州定平了。”
“不仅没有乱，织造局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今年的丝税，比去年翻了两番。”
“而且，海运那边的第一笔订金已经入库了。”
李纲的声音都有点抖。
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足以让户部那个整哭穷的老尚书几睡不着觉。
赵桓合上战报。
他一点都不意外。
这就是降维打击。
在这个时代，只要掌握了生产资料和暴力机器，任何商业垄断都是纸老虎。
“好。”
赵桓只了一个字。
“告诉张浚，这是个模子。”
“接下来，盐。”
“茶。”
“甚至酒。”
“都可以这么办。”
“朕不要那些商人赚差价。”
“朕要把这些利润，都变成大宋的铁与血。”
“对了，徐家那几个主犯。”
赵桓突然问了一句。
“流放了吗？”
“还没，正在办手续。”
李纲。
“不用办了。”
赵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今吃什么。
“送到徐州去，挖煤。”
“让他们也尝尝，什么是真正的‘民生疾苦’。”
“也许挖几年煤，他们就能明白，为什么国家要收那么重的税了。”
李纲打了个寒颤。
他发现这位陛下，越来越像那个传中的暴君了。
但不得不承认，
这样的皇帝，真的很带劲。
苏州的事只是一个缩影。
随着“官办织造局”模式的成功，这种风气迅速在整个江南蔓延。
杭州、明州，甚至扬州，
各地的知府有样学样。
那些原本还想顽抗或者观望的豪商，彻底没磷气。
他们纷纷开始“捐资助饷”，甚至主动把自己的作坊挂靠在官府名下，摇身一变成了“皇商”。
虽然利润薄零，
但至少有官身了，不怕被抄家了。
而且有些聪明的已经看出来了。
跟着朝廷干，虽然规矩多，但盘子大啊。
以前只能卖给几个熟悉的客商。
现在货能卖到大食、卖到流求，甚至卖到那个什么还没听过的欧洲。
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短短一个月。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民变的大危机，被张浚用这种极其粗暴但极其有效的方式化解了。
不仅化解了，
还顺手完成了一次大宋手工业的“国有化改造”。
大宋这台巨大的机器，
因为换上了这颗强力的新心脏，转动得更加有力了。
也更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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