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汴梁的路，李仁孝走了两次。
可这两次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作为战败国的使臣前去求和，心中充满了忐忑。
而这一次，他的腰杆却挺得很直。
他的怀中揣着自家国主那份措辞强硬的国书。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勇士，要去扞卫国家的最后尊严。
他已经想好了。
这一次见到那位年轻的宋国子，他一定要不卑不亢，将陛下的意志清晰地传达给对方。
他要让宋人知道，西夏是可以被打败，但绝不会被彻底压垮的国家。
然而，当李仁孝再一次站在汴梁的皇宫之外时，他所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召见，没有谈判，甚至连鸿胪寺的官员都没有出面。
他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信差，递上国书之后，便被人领回了驿站，继续等待。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心中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底气，又悄然地泄掉了几分。
而在御书房内。
赵桓正拿着那份来自西夏的国书，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的身前站着宰相李纲。
李纲刚刚已经从鸿胪寺官员的口中，得知了西夏国书的大概内容。
此刻的他，脸上正洋溢着一种由衷的喜悦。
“陛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李纲对着赵桓深深一揖，语气中难掩激动，“西夏称臣，岁岁纳贡！自我朝开国以来，西北边患始终是我朝心腹大患。如今能兵不血刃便令其俯首，此乃不世之功啊！虽未能令其割让横山略有遗憾，但瑕不掩瑜，此役已是大胜！”
在他看来，这确实是一场辉煌的外交胜利。
宋朝以极的代价换取了西夏的臣服，解除了西部的军事威胁，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然而，赵桓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哦？大胜？”赵桓将手中的国书随手丢在了桌上，仿佛那不是一份决定两国命阅重要文件，而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他看着李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想得倒美。”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李纲当场就愣住了。
“陛下……此话何意？”李纲有些不解。
西夏都愿意称臣了，这还不算大胜？难道陛下真的铁了心，非要那横山之地不可？
为此再起刀兵，值得吗？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了西夏那片狭长的疆域之上。
“李相，你以为，朕为何要在一开始就提出割让横山这个条件？”赵桓的声音很平静。
李纲想了想，答道：“横山乃西夏军事命脉，若得簇，则西夏再无险可守，从此不足为虑。陛下此举，当是为了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答案。
也是所有宋朝文武，包括西夏人自己，都认可的答案。
“对了一半。”赵桓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在那道蜿蜒的横山山脉上轻轻敲了敲：“横山的确很重要。但是，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朕的目标。”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纲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目标？
那陛下为何要将它作为最重要的条件提出来？甚至不惜摆出一副不给地就开战的强硬姿态？
一个大胆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开始在李纲的心中浮现。
“陛下……您是……割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您故意抛出去的……一个……靶子？”李纲的声音都有些干涩。
赵桓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赞许地点零头：“看来，李相还没老糊涂。”
他走回桌案前，重新拿起了那份国书，在李纲的面前晃了晃：“你看看，这李乾顺在国书里把自己的多么硬气。宁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割让横山。是不是显得很有骨气？”
“可他为了保住这份所谓的‘骨气’，和那块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赵桓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国书的另一条条款之上——“准许大宋商队入境，互通有无。所有贸易，皆以大宋皇家钱庄发行的靖康宝钞为结算货币。”
“他，答应了。”赵桓的脸上露出了如同狐狸般的笑容。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土地吗？是军队吗？”
“是，但也不是。”
他看着李纲，出了那句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的话：“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钱袋子。谁掌握了钱袋子，谁就掌握了一牵”
“朕之所以要大费周章地抛出‘割地’这个他们根本无法接受的条件，就是要吸引他们所有的注意力，让他们跟朕为了土地拼命地讨价还价。”
“让他们在一种‘成功扞卫了国土’的虚假胜利感中，心甘情愿地吞下朕真正喂给他们的这颗最致命的毒药！”
“从今往后，我大宋的商队将带着精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涌入西夏的每一个角落。而我们换回来的，是他们辛苦放养的牛羊和战马。”
“在这个过程中，朕的靖康宝钞将成为他们境内唯一的硬通货。”
“久而久之，他们将离不开我大宋的商品。他们的经济命脉，将被朕的宝钞牢牢地控制在手郑”
“到那个时候，朕若是想让他们乱，只需要停止宝钞的供应。朕若是想让他们死，只需要让他们的国家再也买不到一粒盐、一寸布。”
“李相，你告诉我。”赵桓看着早已是目瞪口呆的李纲，缓缓问道，“到那个时候，那道所谓的横山防线，还有存在的意义吗？一个连吃饭都要看别人脸色的国家，还有资格跟朕谈骨气吗？”
李纲彻底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子，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
这是阳谋。
是将人心、将国运都算计到了极致的降维打击。
他预判了西夏饶所有反应。
甚至连他们为了保住土地，会产生什么样的“胜利”心态，都给算计得清清楚楚。
“陛下……圣明……”良久，李纲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知道，西夏完了。
不是亡于刀剑，而是亡于这个年轻人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可怕认知。
就在此时，一名太监神色匆忙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启禀陛下，泉州，韩世忠将军，八百里加急密报！”
赵桓的眼神瞬间一凝。
算算时间，韩世忠抵达泉州，也快一个月了。
他接过密报，拆开封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
韩世忠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他在泉州被以当地大海商蒲氏为首的旧势力联合架空、寸步难行的困局。
这些海商们阳奉阴违，软硬不吃。
港口的船工不听号令。
当地的官员打着哈哈。
他这个皇帝亲封的皇家钱庄总办，就像一个摆设。
而在这封信的最后，是韩世忠那熟悉的、充满了杀气的笔迹。
只有一句话：“陛下，臣请旨，准臣杀人！”
赵桓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他将信递给了依旧还处在震惊之中的李纲：“李相，你看。朕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江南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家伙。现在，他们竟然自己把刀柄送到了朕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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