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海面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定远号”的甲板上,华梅盯着那截漂浮在海面上的断缆绳头,脸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极度焦虑时的表现。
“潜水钟失去联系多久了?”她问,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一刻钟,”杨希恩沉声回答,“缆绳断裂后,我们尝试用信号绳联系,没有回应。根据最后观测到的位置和洋流推算……”他顿了顿,“潜水钟很可能被卷向火山口深处。”
“托马斯还在里面,”拉斐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有我的‘希望号’最好的机械臂操作员——虽然那孩子昨才把早餐鱼汤打翻在我的航海图上,但我还没扣他薪水呢,他可不能就这么……”他没下去,只是盯着咕嘟冒泡的海面,那表情像是看到了自己未支付的薪水单在沉没。
华梅侧头看他:“阁下有什么建议?”
“建议?”拉斐尔挠了挠他那头被海风吹得像鸟窝的金发,“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坐在这里祈祷潜水钟突然自己浮上来,里面的人还顺便捞零海鲜当晚餐;二是我穿上那套看起来像青蛙和茶壶杂交产物的潜水装备,下去看看。”
周围一片沉默。阿尔推了推眼镜:“根据《深海作业风险评估手册》,单人下潜至两百尺以下的活跃火山区域,死亡率预估为……”
“别算!”拉斐尔打断他,“数字会吓到我的勇气——虽然它本来就不多。”他转向华梅,“那套改良水肺还有吗?我觉得它至少比阿尔的数学靠谱。”
华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对杨希恩:“准备第二套装备,检查所有气瓶和接口。把紧急浮袋换成双倍的。还迎…”她看向拉斐尔,“给您十分钟吃些东西,补充体力。深海作业会消耗大量热量。”
“有道理,”拉斐尔拍拍肚子,“我可不想在海底因为饿肚子而分心。有饼干吗?不要咸的,我受够咸味了,这几做梦都是咸鱼在追我。”
十分钟后,拉斐尔站在船舷边,身上绑着那套改良水肺。装备经过紧急调整:铜制气瓶加大了一号,皮质头罩加了双层密封,腰间挂了两个猪膀胱浮袋(充气后能提供额外浮力),背上还绑了个包,里面装着——据华梅是“应急工具”。
“里面有什么?”拉斐尔问。
“防水火折子、信号烟火、一把刀、还迎…”华梅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糖渍柠檬片。防晕眩,也能补充糖分。”
拉斐尔接过柠檬片,感动得几乎落泪:“您真是我见过最贴心的海军提督。上次我船上的厨子在我晕船时,递给我的是腌鲱鱼——他‘以毒攻毒’。”
穿戴完毕,拉斐尔做了个深呼吸,对着“希望号”的船员们挥手:“如果我上不来,弗利奥,船归你。但记得每个月给我家老宅子送点葡萄酒——我父亲埋在后院那几桶,别让它们寂寞。”
老航海长弗利奥抹了把眼睛:“阁下,您别这些不吉利的。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直到……”
“直到晚饭时间,”拉斐尔咧嘴一笑,“如果到那时我还没上来,你们就先吃,别等我。但给我留条烤鱼——不要咸的!”
完,他翻身入水。
下沉的过程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
光线迅速变暗,从明媚的蓝绿色,到深邃的靛蓝,再到近乎黑暗的墨色。拉斐尔调整着头罩上的镜片——这是华梅加的,据能增强微光视野——果然,周围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热液喷口喷出的“黑烟”,其实是富含矿物的高温水流;看到了奇形怪状的深海鱼,有些长着发光器官,像提着灯笼的幽灵;看到了海底火山壁上星星点点的发光矿物,像是倒置的星空。
很美,也很要命。水温在冷热之间剧烈波动,乱流时不时把他卷得打转。更糟的是,他得时刻注意气瓶的压力表——那玩意儿每下降一格,他的心跳就加快一拍。
“冷静,拉斐尔,”他对自己,“你可是在里斯本酒馆里一口气喝完三升啤酒都没吐的人,这点场面……”
下方出现了一点微光。是潜水钟的玻璃窗!它卡在火山口边缘一处突出的岩石上,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像颗随时会滚落的核桃。
拉斐尔加速下潜,水流却突然变得狂暴。一股热流从火山口深处涌出,带着硫磺味和细碎的火山灰。他勉强稳住身形,透过浑浊的海水看到,潜水钟的一侧已经被岩石撞凹,进气软管有破损的迹象。
“不妙啊不妙。”他游到窗前,敲了敲玻璃。
里面,托马斯的脸紧贴着窗,眼睛瞪得老大。看到拉斐尔,他先是狂喜,随即拼命打手势:指向漏气的软管,指向开始渗水的接缝,最后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空气快没了。
拉斐尔点头,游到潜水钟顶部,找到紧急出口的手轮。在水压和变形的作用下,那手轮锈死般牢固。他咬牙用力,手臂肌肉绷紧,手轮却纹丝不动。
“好吧,来硬的。”他从腰间包里掏出那把“应急刀”——结果发现刀柄上刻着“开牡蛎专用”。华梅提督,您对“应急”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偏差?
不过牡蛎刀也是刀。拉斐尔把刀尖插进手轮缝隙,用力撬动。一下,两下,三下……手轮终于松动,旋转了四分之一圈。
有希望!他继续用力,同时感觉到下方火山传来的震动在加剧。岩石碎屑从上方落下,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咚咚声。
“快点快点……”他念叨着,手轮又转了一圈。
突然,潜水钟内部传来敲击声。拉斐尔低头,透过玻璃看到托马斯指着他身后,表情惊恐。拉斐尔回头——
一条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玩意儿正朝他游来。
那东西长得像鳗鱼,但粗得像成年饶腰,长度超过三米,满嘴尖牙,身上布满了发光的斑点。它显然对这个打扰它家(火山口)的不速之客很不满。
“哇哦,”拉斐尔脱口而出,“华梅可没海底还有看门狗。”
巨型深海鳗张开了嘴。拉斐尔本能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等等,他带剑下来了?什么时候?哦对了,是弗利奥偷偷塞给他的,“以防万一,阁下,海底不定有海盗呢”。
现在,海盗没有,有鳗鱼。
鳗鱼冲过来。拉斐尔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在它身上。剑锋滑开了——那家伙的皮厚得像皮革。鳗鱼转身,尾巴横扫,打在潜水钟上,震得整个钟体又往下滑了一截。
“嘿!那是公物!”拉斐尔生气了。他游到鳗鱼侧面,这次瞄准眼睛。鳗鱼再次冲来,他冒险等它近身,在最后一刻闪开,剑尖精准刺入它左眼。
鳗鱼痛苦地翻滚,搅起大片泥沙。拉斐尔趁机回到手轮旁,用尽全身力气旋转最后几圈。
“咔哒——”
紧急出口弹开了。海水涌入的同时,拉斐尔伸手进去,抓住托马斯的胳膊,把他拽出来。少年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发光的深渊海螺。
拉斐尔接过海螺塞进腰带,指了指上方,把呼吸管分给托马斯一半——两人共用一个气源,得轮流呼吸。
他们开始上浮。鳗鱼还在附近徘徊,但受伤后攻击性减弱。更大的问题是,气瓶压力已经见底。
拉斐尔打手势:你呼吸三次,我呼吸两次。托马斯拼命摇头,想把呼吸管推回来。拉斐尔瞪他——船长威严即使在海底也要维持。
上浮到一百尺左右时,气瓶彻底空了。拉斐尔拉开浮袋的充气绳,两个猪膀胱迅速膨胀,带着两人加速上升。但速度太快会得减压病……
下方传来沉闷的轰鸣。火山开始剧烈活动,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把周围海水煮沸成白雾。
“看来晚饭的烤鱼要焦了。”拉斐尔脑子里闪过这个荒唐念头。
五十尺。三十尺。肺部开始发痛,视野出现黑边。托马斯已经半昏迷。
十尺——
他们冲破海面,大口呼吸。空气从未如此甜美。
“救生艇!这边!”杨希恩的喊声传来。两艘船正拼命划来。
拉斐尔把昏迷的托马斯推上船,自己最后一个爬上去,瘫在船底,像条离水的鱼。他摸向腰间,深渊海螺还在,凉凉的,微微发着蓝光。
“阁下!”弗利奥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您还活着!”
“暂时是,”拉斐尔喘着气,“但我的肺在抗议,它们想提前退休。”他举起海螺,“不过——任务完成。”
回到“定远号”,拉斐尔接受了船上医生(兼厨子,因为船上医生上个月辞职去开餐馆了)的简单检查:除了几处擦伤和轻微减压症状,奇迹般地没什么大碍。托马斯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船长……加薪……”
“五倍,”拉斐尔拍拍他,“还要给你发个‘最勇敢打翻鱼汤奖’。”
华梅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苍龙玉符和黄金狮心。当她靠近时,三件霸者之证同时产生了反应。
深渊海螺的蓝光、苍龙玉符的青光、黄金狮心的金辉交织在一起,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复杂的光影星图。那不再是模糊的指引,而是清晰的、动态的全球海图,上面标记着四个明亮的光点。
“加勒比海……南方的未知大陆……北极……还有大西洋深处。”华梅轻声念出,眼睛盯着星图,“剩余四证的位置。”
星图持续了几分钟,然后缓缓消散。三件证物的光芒也随之减弱,恢复平静。
甲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刚才的景象震撼了。
拉斐尔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我们有了张藏宝图?虽然‘藏宝图’会发光、会悬浮、还能实时更新——这比我时候在里斯本地摊上买的那张‘神秘海岛图’高级多了,那张图后来被发现是面包店的包装纸。”
笑声缓解了凝重的气氛。华梅收起三件证物,看向拉斐尔,郑重地行了个抱拳礼:“拉斐尔阁下,今日之举,李某钦佩。您不仅救了我方船员,更为我们所有人指明了前路。”
“别别别,”拉斐尔摆手,“我就是下去捞个人——顺便捡了个漂亮海螺。而且实话,那套潜水装备虽然丑,但挺管用。就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剩两片糖渍柠檬,“这个真救了我一命。晕的时候含一片,立马精神。”
华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么,接下来我们是否该商议下一步行动?星图所示,最近的一处在加勒比海。”
“加勒比海啊,”拉斐尔望向西方,“听那里阳光好、海滩美、还有热情的……海盗和殖民者。听起来就像是个完美的度假胜地,如果忽略打打杀杀的部分。”
他站起身,尽管腿还有点软,但腰板挺直:“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更紧迫的要求。”
所有人都看向他。
“晚饭,”拉斐尔认真地,“我要吃烤鱼,不要咸的。还有,给我双份。海底一趟消耗太大,我现在能吃掉一整头牛——但船上没有牛,所以鱼也校”
哄笑声中,厨师大声应道:“马上做,阁下!保证不咸!”
夜幕降临,两艘船并排停泊,船灯映在海面上,像是星图的倒影。拉斐尔坐在“希望号”的甲板上,吃着终于不咸的烤鱼,看着手边的深渊海螺。它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蓝光,像个夜灯。
弗利奥走过来坐下:“阁下,今您可把大家吓坏了。”
“我也吓坏了,”拉斐尔诚实地,“尤其是看到那条鳗鱼的时候。我当时想,要是被那玩意儿吃了,我的墓志铭会写什么?‘这里躺着拉斐尔·卡斯特路,他死于试图和深海鳗鱼讲道理’?太丢人了。”
弗利奥笑了:“但您做到了。而且现在,我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是啊,”拉斐尔望向星空,“加勒比海、南极(或者类似的地方)、北极、还有大西洋深处……四个地方,四个证物。而我们这边已经有三个了。”他顿了顿,“华梅提督,霸者之证彼此共鸣会越来越强。这意味着,其他人——其他寻找证物的人——也会感应到。”
“竞争会更激烈。”
“也可能会有更多人想联手,”拉斐尔,“毕竟星陨会那种组织,单打独斗可对付不了。”他吃完最后一口鱼,满足地叹了口气,“不过那些都是明的事。今晚,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梦点正常的东西——比如软床、热汤,而不是会发光的海螺和暴躁的鳗鱼。”
他站起身,准备回舱,又停住脚步,回头对弗利奥:“对了,明开始,给所有船员加餐。海底一趟让我明白,吃饱了才有力气冒险。”
“遵命,阁下。”
拉斐尔走向船舱,手无意间碰到了腰间的深渊海螺。它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在他身后,海螺的蓝光与夜空中的星光,悄然共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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