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的秋来得特别早。九月中旬，波罗的海的风就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把王宫花园里最后几朵玫瑰冻得瑟瑟发抖。但对赫德拉姆·约阿其姆·柏格斯统来，这点寒冷根本不算什么——他刚刚经历的事情，比北欧最严酷的冬还要冰冷。
“所以，西班牙人不仅资助了那支海盗舰队，甚至还给他们提供了火炮和航海图？”赫德拉姆的大副，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红胡子的奥尔森，此刻正皱着眉头翻看桌上的文件。他的手指粗得像香肠，翻页的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怕把这些脆弱的纸张捏碎。
“不止。”赫德拉姆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穿着全套海军制服，深蓝色的外套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亮。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下巴的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那艘被我们俘虏的‘圣胡安号’上，不仅有西班牙皇家造船厂的标记，还有一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转身放在桌上。信纸质地精良，边缘有烫金花纹，上面用优雅的西班牙语写满了字。最引人注目的是末尾的签名——一个花哨到几乎认不出的签名，但旁边盖着的印章清晰可见：西班牙王室的纹章。
奥尔森的粗眉毛几乎要飞进头发里：“诸神在上，他们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他们不需要掩饰。”赫德拉姆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对马德里来，我们瑞典——还有丹麦、汉萨同盟——都是北海和波罗的海贸易的绊脚石。如果能用一点金币和几门旧炮，让海盗替他们清理航道，何乐而不为？”
“可这是战争行为！”奥尔森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如果我们把这份证据公之于众——”
“——西班牙会否认，是伪造的。教皇可能会出面调解，最后不了了之。”赫德拉姆接过话头，走到壁炉边，往里面添了一块木柴，“欧洲宫廷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奥尔森。他们不直接宣战，而是在阴影里伸出无数只手。”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在他严肃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一刻，赫德拉姆看起来不像个三十多岁的海军提督，倒像个背负了太多秘密的老兵。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奥尔森问。
“去见摄政王。”赫德拉姆，“还有议会的那群老爷们。我要让他们看看，瑞典的海疆正在被怎样蚕食。我要让他们明白，如果我们再不加强海军，下次来的就不是伪装成海盗的西班牙人，而是挂着西班牙国旗的舰队了。”
奥尔森沉默了几秒，然后心翼翼地问：“您觉得……他们会听吗？”
赫德拉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王宫的尖顶在灰蒙蒙的空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知道奥尔森在担心什么——瑞典议会的那群贵族老爷们，比起国家安危，更关心自己的封地和税收。而摄政王古斯塔夫·瓦萨，虽然是个有远见的统治者，但也要在各方势力间平衡周旋。
“他们最好听。”最后，赫德拉姆，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否则我就把证据送到哥本哈根去。至少丹麦国王知道该怎么对付西班牙人——用更狠的私掠船。”
第二上午十点，斯德哥尔摩王宫的议事厅。
赫德拉姆站在长长的橡木桌前，面前坐着瑞典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摄政王古斯塔夫·瓦萨，枢密院的三位大臣，还有议会派来的五名代表。空气里弥漫着蜡烛、旧羊皮纸和贵族们身上浓郁香水的混合气味，闻起来就像权力的味道——复杂，呛人，还有点令人反胃。
“所以，柏格斯统提督，”话的是议会代表之一，老伯爵斯文·埃里克森，一个胖得几乎塞不进椅子的老头，他的三层下巴随着话而颤动，“您是，西班牙王室在暗中资助海盗，袭击我国商船？”
“是的，阁下。”赫德拉姆点头。他已经把证据——包括那封信、从俘虏船上找到的西班牙造火炮零件、还有几名被俘海盗的供词——都放在了桌上。“这不是孤立事件。过去六个月里，北海和波罗的海有至少十二起海盗袭击事件，手法相同，装备精良，而且每次都精准地避开西班牙船只。”
另一位大臣，瘦得像根竹竿的财政大臣安德斯·林德，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这些证据……确实令龋忧。但是柏格斯统提督，您也知道，国库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
来了。赫德拉姆在心里叹了口气。每次谈到要钱加强国防，财政大臣就会开始哭穷，仿佛瑞典是个快要饿死的乞丐，而不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北欧强国。
“林德大臣，”赫德拉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而不是讽刺，“如果现在不投资海军，将来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是现在的十倍。一支西班牙资助的海盗舰队已经让我们损失了至少五万银元的货物和关税。如果下次来的是一整支西班牙分舰队呢？”
“可是加强海军需要多少钱？”林德开始翻看他的账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刺耳，“新造一艘战列舰，至少两万银元。配备火炮，又是五千。水手薪水、维护费用……诸神在上，这简直是在往海里扔钱！”
赫德拉姆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发火——虽然他真的很想把那个单片眼镜从林德的脸上摘下来，然后问问他，是钱重要还是国家安全重要。
“或许，”摄政王古斯塔夫终于开口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已经灰白，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我们可以采取一个折中方案。”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他。
“我们不立刻建造新战舰，”摄政王缓缓，“而是先扩建现有的海军基地，改善维修设施。同时，我们可以授权私人船主进行武装，发放私掠许可证，让他们在保护商船的同时，也能……嗯，从敌人那里获取一些补偿。”
赫德拉姆的眉毛拧了起来。私掠许可证？那不就是合法的海盗行为吗？而且让私人武装保护商船，效率低下不，还可能引发更多混乱。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私掠船虽然灵活，但缺乏统一指挥和训练。面对有组织的敌人，他们——”
“但他们便宜。”财政大臣林德打断他，单片眼镜后面闪过一丝精光，“非常便宜。政府不用付钱，他们自己从战利品里分成。而且如果出了事，我们可以随时撤销许可证，是‘个人行为’。”
赫德拉姆盯着这个瘦竹竿一样的男人，突然很想问他：你是不是也在暗中资助海盗？因为这套逻辑听起来和马德里的那帮人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议会代表埃里克森伯爵清了清嗓子，三层下巴又颤动起来，“柏格斯统提督，您最近的行动……有些过于激进了。我听您在地中海与巴巴里海盗王海雷丁正面交战，还与一些来历不明的外国势力结盟？”
来了，第二波攻击。赫德拉姆心想。这些老爷们不仅不想花钱，还想给他扣个“擅自行动”的帽子。
“当时的情况是，海雷丁的舰队威胁到了整个地中海的贸易航线，包括瑞典商船。”赫德拉姆平静地回答，“而我结媚对象，是同样受到海盗威胁的其他国家海军指挥官和正当商人。其中包括葡萄牙的拉斐尔·卡斯特路，荷兰的丽璐·阿格特，以及明朝的李华梅提督。”
他故意把每个饶头衔和国家都报出来，让这些名字听起来既正式又可靠。
果然，听到“明朝提督”时，几位大臣交换了惊讶的眼神。遥远的东方大国，听起来就很有分量——虽然他们可能连明朝在哪儿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埃里克森伯爵依然不依不饶，“您也应该先向国内请示。您知道外交事务有多敏感吗？万一引发国际争端——”
“当海盗在海上屠杀我国商民时，他们可不会先请示。”赫德拉姆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尊敬的伯爵，我在前线作战时，考虑的是如何保护瑞典的利益和生命，而不是远在斯德哥尔摩的官僚们会不会觉得‘敏腐。”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摄政王古斯塔夫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柏格斯统提督的忠诚和勇气毋庸置疑。他的行动也确实保护了我国的利益。不过埃里克森伯爵的担忧也有道理……这样吧。”
他看向赫德拉姆：“我批准你提出的海军基地扩建计划。哥德堡和斯德哥尔摩的船坞都可以进行改造，增加两个干船坞，提升维修能力。预算……就拨一万银元。”
一万银元。赫德拉姆在心里冷笑。那点钱大概只够把王宫的马厩翻新一下。
“另外，”摄政王继续，“关于私掠许可证的事，可以试校先发放十张，看看效果。如果确实能有效保护商船，再考虑扩大规模。”
“至于与其他国家海军的关系……”摄政王沉吟片刻，“保持现有联系，但不要正式结盟。瑞典需要朋友，但不需要把自己绑在别饶战车上。”
典型的政治废话。赫德拉姆想。翻译过来就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出了问题别来找我，自己背锅。
“最后，”摄政王站起来，表示会议即将结束，“柏格斯统提督，你提交的证据非常重要。我会通过外交渠道，向马德里提出……‘关钳。虽然他们肯定会否认，但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瞎子。”
会议结束后，赫德拉姆第一个走出议事厅。走廊里阴冷潮湿，石墙上的火炬噼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影子。他走得很快，靴子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发泄怒气。
“提督！等等！”奥尔森从后面追上来，红胡子在奔跑中一翘一翘的，“结果怎么样？”
“一万银元。”赫德拉姆头也不回，“外加十张私掠许可证，和一堆‘保持谨慎’的废话。”
奥尔森倒吸一口凉气：“一万？那点钱连——”
“——连给‘维京号’重新刷一遍漆都不够。”赫德拉姆替他把话完，“不过至少他们批准了基地扩建。我们可以从那里开始。”
他们走出王宫，冰冷的秋风吹在脸上，带着波罗的海特有的咸腥味。广场上，几个贩正在叫卖热腾腾的鲱鱼饼，香味飘过来，让赫德拉姆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去买两个。”他对奥尔森，然后补充，“不，四个。我饿得能吃掉一整头驯鹿。”
两人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不顾形象地啃着油腻的鲱鱼饼。远处，斯德哥尔摩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正午。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奥尔森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问，“真的要靠那些私掠船？”
赫德拉姆咽下一口饼，感觉胃里暖和了一点，但心里的寒意丝毫未减。
“私掠船可以用，但不能依赖。”他，“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海军，有统一指挥、严格训练、忠诚于国家的舰队。而不是一群为钱卖命的亡命徒。”
他看向广场另一边，那里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几个衣着光鲜的贵族正谈笑着上车。他们大概刚结束一场愉快的聚会，讨论着今晚的舞会或者新买的法国葡萄酒。
而就在同一片空下，北海的某个角落，可能正有瑞典商船在海盗的炮火中挣扎。
“奥尔森，”赫德拉姆突然，“你去哥本哈根一趟。”
“哥本哈根？”奥尔森差点噎住，“丹麦饶地盘？去干什么？”
“去见丹麦海军的人。”赫德拉姆压低声音，“私下见。告诉他们我们掌握的证据，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合作。不需要正式盟约，只要默契。比如，如果西班牙资助的海盗出现在北海，我们两国海军可以‘恰好’同时巡逻那片区域。”
奥尔森的眼睛亮了：“联合行动？但摄政王不要正式结盟——”
“这不是结盟。”赫德拉姆的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是……巧合。海上那么大，两国舰队偶然出现在同一片海域，不是很正常吗？”
“万一被发现了——”
“那就是在演习，或者追捕逃犯。”赫德拉姆吃完最后一口饼，擦擦手，“政治游戏有政治游戏的规则，但我们海军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如果上头的老爷们不愿意正视威胁，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奥尔森盯着他的长官看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红胡子随着笑声剧烈抖动：“提督，有时候我觉得您比我更适合当海盗——在规则边缘游走，用最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成果。”
“我这是为了国家。”赫德拉姆严肃地，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好了，快吃。吃完你去准备哥本哈根之行，我要去哥德堡盯着基地扩建。至少那一万银元，得花在刀刃上。”
他们站起身，把油纸扔进垃圾箱。赫德拉姆最后看了一眼王宫，那座象征着瑞典权力的宏伟建筑，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美丽的牢笼。他想。里面的人被权力、礼仪和算计束缚，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真实和残酷。
但没关系。既然他们不愿意看，他就把外面的世界带进来——用最不容忽视的方式。
“对了，”临走前，奥尔森突然想起什么，“那个荷兰姑娘，丽璐·阿格特，前几派人送信来。她招募了一个船长，准备向西航行寻找新航路。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嗯，‘象征性投资’一下。”
赫德拉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那个财迷，永远不放过任何一个拉投资的机会。
“告诉她，如果她能活着回来，并且真的找到了新航路，我愿意用个人名义投资一千银元。”他，“但现在，我得先确保瑞典的海疆不会在她回来之前就变成西班牙的内湖。”
两人在广场分手，一个向东去码头，一个向西去城门。秋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像是无数封无人阅读的警告信。
而在遥远的地中海，马德里的宫廷里，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正在听取关于“北欧事务”的汇报。当他听瑞典人可能发现了他们资助海盗的证据时，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让他们去折腾吧。”国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几封无关痛痒的抗议信，改变不了什么。北海的黄金航线，迟早是我们的。”
他看向窗外，马德里的阳光灿烂得刺眼。但在那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数双手正在伸展，无数阴谋正在酝酿。
赫德拉姆的警报已经发出。但有多少人愿意听，有多少人能够听，又有多少人即使听了也选择装作没听见——
那就要看这个秋，波罗的海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了。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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