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号，色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红星大队的村口就停了一辆解放牌卡车——是公社特意调拨来运送展品的。徐书记站在车头旁，握着苏建国的手，语气郑重：“老苏，这次展销会，咱们公社的脸面，可就全靠你们撑起来了！”
苏念棠、陆劲洲、春草、铁柱，再加上老周会计，五人作为红星大队的代表赶赴县城参展。李婶和王大娘正忙着往车上搬货，每一件展品都用软草仔细裹好，再心翼翼地码进车厢，生怕磕碰了分毫。二十盒礼品装豆腐干、十个手提包、三个手提箱样品，还有一堆精巧的物件……满满当当装了半车厢。
“路上可得慢点开。”福山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叮嘱，“这些可都是大家伙的心血，金贵着呢。”
“您放心。”陆劲洲弯腰检查完固定货物的绳索，拍了拍结实的绳结，“绑得牢牢的。”
出发时，太阳刚挣破云层，给边染上一抹淡红。卡车碾着土路往县城驶去，车后扬起阵阵尘土。春草是头一回坐卡车，兴奋得扒着车帮往外张望，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铁柱倒是沉稳些，可一双眼睛也睁得溜圆——他从前只坐过颠簸的拖拉机，哪里见过这阵仗。
苏念棠和陆劲洲并排坐在车厢里，守着满车的展品。卡车疾驰，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散了夏末的暑气。陆劲洲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绿色水壶递给她：“喝点水，解解暑。”
水壶里装的是清凉的薄荷茶，入口沁爽。苏念棠喝了一口，又笑着递给身边的春草和铁柱。老周会计抱着厚厚的账本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还在一笔一划核算这次参展的各项花销。
两个时后，卡车缓缓开进县城。街道比公社宽阔不少，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春草忽然指着路边的楼房惊呼：“快看！是三层楼！好高啊！”
展销会设在县文化馆。卡车开进院子时，院里已经停了不少其他公社的车辆，人们正忙着卸货。红旗公社的孙副主任一眼瞧见他们，连忙挥手招呼：“红星大队的同志们来啦！这边来，这儿有位置！”
大家熟络地互相搭手卸货。苏念棠打量着四周，各公社带来的产品五花八门：有晒干的山蘑菇、手工编织的草帽、坛装的腌咸菜、打磨精致的木制农具……红星大队的豆腐干和蒲草编织品，在这些展品里格外显眼。
展位是按公社划分的，红星大队隶属第三公社，分到的位置在展厅正中间，算是个好地段。陆劲洲和铁柱立刻动手布展：先将一块大红布平整地铺在长条桌上，再依次摆放展品。豆腐干礼盒整齐码在左边，编织品陈列在右边，那些巧的杯垫、蒲扇则散放在桌前，供人随手翻看。
春草负责展位的装饰。她掏出从大队带来的几捆蒲草，指尖翻飞，很快编成一圈别致的花边，缠绕在展位边缘。又拿出红纸，用剪刀剪出“红星大队”四个方正的大字，踮着脚贴在展位最上方。
老周会计捧着账本，挨个清点展品数量，嘴里声念叨：“豆腐干二十盒，手提包十个，手提箱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苏念棠环顾四周，发现有些公社的展位布置得十分讲究，挂着彩纸拉花，还悬了红灯笼。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也添些装饰，红旗公社的刘红霞就拎着一串东西走了过来，手里的物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念棠姐！”刘红霞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这个挂你们展位上，保准好看！”
那是一串用玉米皮编的风铃，玉米皮被染成明艳的黄和红，风一吹，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苏念棠连忙接过来，心里涌过一阵暖意：“谢谢你啊，红霞。”
“谢啥！”刘红霞帮着她把风铃挂在展位上方，笑容爽朗，“咱们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布展忙活到中午，总算是大功告成。苏念棠看着自家的展位，红布衬得展品愈发鲜亮，蒲草花边清新别致，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曳，虽不奢华，却透着一股质朴的特色。陆劲洲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微微点头：“不错，很像样。”
午饭吃的是自带的干粮——玉米面饼子、咸萝卜条，还有几个煮鸡蛋。大家坐在展位后面的地上，边吃边好奇地打量其他公社的展品。铁柱忽然指着远处的展位，压低声音：“你们看那边，居然还有活鸡活鸭呢！”
下午是展销会预展时间，各公社的代表互相参观学习。红星大队的展位很快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豆腐干浓郁的五香味顺着风飘出去，有人忍不住凑过来问：“同志，这豆腐干能尝尝吗？”
“当然能！”春草大方地拿起刀，切下一块递过去。
那人接过豆腐干细细嚼了嚼，眼睛倏地一亮，连声赞叹：“香！真香！还有嚼劲！这怎么卖啊？”
“实在不好意思，这盒是展品，不卖的。”苏念棠笑着解释，“要是您感兴趣，可以记下我们大队的地址，以后想买，随时联系我们。”
另一边的编织品也围了不少人，手提箱尤其引人注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上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道：“这个手提箱看着挺结实，多少钱一个？”
老周会计报了个提前核算好的成本价。男茹点头，一脸满意：“不贵，不贵。能预订吗？我想要两个。”
“能！”春草赶紧拿出本子和笔，记下他的联系方式。
预展结束时，大家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老周会计却不忘提醒：“今只是预展，明才是正式开幕，县领导会来视察，参观的人也会更多，咱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晚饭是在文化馆食堂吃的，大锅菜管饱，味道也算过得去。吃完饭，苏念棠和陆劲洲结伴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夏夜的县城比村里热闹许多，远处的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路边还有人在路灯下下棋，棋子落盘的脆响清晰可闻。
“累不累？”陆劲洲转头问她。
“还好。”苏念棠轻轻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忐忑，“就是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明会怎么样。”
“尽力就好。”陆劲洲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芝麻糖，糖纸还透着淡淡的甜香。
“这是哪儿来的？”苏念棠有些惊讶。
“下午布展时，隔壁展位的大姐给的。”陆劲洲笑了笑，“我留了一块给你。”
苏念棠接过芝麻糖，掰了一半递给他。两人站在路灯下，就着暖黄的灯光慢慢嚼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陌生的环境里，这份熟悉的甜意让人莫名安心。
晚上，大家就睡在文化馆的教室里，地上铺着打地铺用的草席。春草和另一个公社的女同志凑在一起，兴奋得睡不着，声聊着。铁柱挨着陆劲洲躺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苏念棠躺在草席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还在想着明的展销会。忽然感觉陆劲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递过来一个的布包。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新鲜的薄荷叶。
“枕边放点，驱蚊。”陆劲洲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旁人。
苏念棠心里一暖，把薄荷叶心地放在枕头边。清凉的香气慢慢散开，伴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七月一日，党的生日，展销会正式开幕。上午九点整，县领导为展销会剪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喜庆的硝烟弥漫在空气郑展厅大门一打开，等候在外的人群便涌了进来。
红星大队的展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豆腐干的香气勾得人垂涎欲滴，春草切了满满一盘样品，招呼着大家免费品尝。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当场就有人嚷着要买。
“实在抱歉，展品是不卖的。”苏念棠耐心地跟每一个人解释，“不过我们接受预订，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之后我们会给您寄过去。”
一个老干部模样的人尝了一块豆腐干，细细回味了半晌，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味道正宗，有我们时候吃的那个味儿。你们是哪个大队的？”
“红星大队！”春草抢着回答，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是第三公社的！”
“红星大队……”老干部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改造风车磨豆子的大队？”
“对！”铁柱挺起胸膛，大声道，“风车就是我们劲洲哥改造的！”
老干部看向陆劲洲，眼中满是赞赏：“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好啊！”
编织品那边同样热闹非凡，手提箱俨然成了“明星产品”，好几个人围着它问东问西。一个女同志指着手提箱，仔细问道：“这个箱子防水吗？我儿子开学要去外地念大学，用这个正合适。”
“刷了桐油的，防雨没问题。”春草认真解释，“要是遇上大雨，还是得避一避。”
“那也够用了！”女同志一脸满意，“给我订一个！”
老周会计忙得脚不沾地，记账、收定金、写收据，手里的笔就没停过。苏念棠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样品的数量——豆腐干的样品快要见底了，得省着点牵
中午人潮稍退，大家轮流去食堂吃饭。陆劲洲让苏念棠先去，自己留下来守着展位。苏念棠端着饭盒回来时，远远就看见陆劲洲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一个孩子讲解风车的原理——那孩子被手提箱上印着的风车图案吸引住了，缠着他问个不停。
“叔叔，风车真的能磨豆子吗？”孩子仰着脸，满眼好奇。
“能。”陆劲洲的声音难得地柔和，“我们大队的豆腐坊，就是用风车磨的豆子，做出的豆腐干，就是你刚才尝的那种。”
孩子转头拽着妈妈的衣角，脆生生地喊：“妈妈！妈妈！咱们也买个风车吧！”
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展位上的气氛愈发热闹。
下午，县广播站的记者闻讯赶来采访。话筒递到苏念棠面前，记者朗声问道：“同志您好，请问你们大队是怎么想到发展这些副业的？”
苏念棠想了想，语气朴实又真诚：“就是想给集体多增加点收入，让大家伙的日子过得好一点。豆腐干是我们的传统手艺，编织是就地取材，到底，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得真好！”记者赞许地笑了，又问，“那你们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把产品做好，争取走出县城，卖到更远的地方去。”苏念棠的目光坚定，语气里满是憧憬。
采访结束后，记者又给展品拍了好几张照片，会在县广播站的新闻里报道。
傍晚闭馆时，所有人都累得不出话，手脚酸软，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老周会计捧着一沓定金收据，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豆腐干预订了五十斤，手提包二十个，手提箱五个！还有好多人留霖址，以后要长期订货！”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春草兴奋得跳了起来，眼里闪着泪光。
收拾展品时，苏念棠发现豆腐干的样品已经被尝得一干二净，连装样品的盘子都被舔得锃亮。她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看来这味道，确实是得到大家认可了。”
回去的卡车在夜色里疾驰，车厢里的人虽然疲惫，却个个精神亢奋。春草哼起了欢快的歌谣，铁柱跟着打起了拍子，老周会计抱着账本，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陆劲洲和苏念棠并排坐在车厢边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夕阳的余晖将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一道金边，美得像一幅画。
“累吗？”苏念棠转头问他。
“累。”陆劲洲坦诚地点头，随即又弯起嘴角，“但值。”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印着“七一农产品展销会”字样的搪瓷缸子，缸壁上还印着一颗鲜艳的红五星。
“给你。”
苏念棠接过搪瓷缸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搪瓷表面，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暖融融的。
卡车开进红星大队时，已经黑透了。可村口却亮着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是李婶、王大娘他们，打着手电筒来接人了。
“怎么样？怎么样？展销会顺不顺利？”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春草抢着把好消息分享出来，声音响亮：“可好了！好多人订咱们的东西！还有县广播站的记者来采访呢！”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福山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连声：“好！好！真是给咱们红星大队争光了！”
回家的路上，苏念棠和陆劲洲走在人群最后。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大地，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脚下的路。路过豆腐坊时，一股熟悉的豆香味飘了过来——原来李婶已经连夜开工，忙着准备订单了。
“明，又要忙起来了。”苏念棠轻声。
“嗯。”陆劲洲轻轻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苏念棠没有抽开手，任由他牵着，两人踩着月光，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在这个1976年的七月一日，红星大队的产品第一次在县里闪亮亮相，第一次收获这么多订单，第一次被记者采访报道。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们。但今夜，就让他们暂且放下一切，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功喜悦，这份属于全体红星大队饶集体荣光。
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双明亮的眼睛，静静见证着这个北方村庄的成长与蜕变。而明，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充满希望的生活，也将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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