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哇...楼上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正在灶披间和杨家姆妈话的玉凤连忙朝楼梯走去，边走边嘱咐：“杨家姆妈，您去看看诚诚在做什么？功课怎么做到现在还没完。”
店堂里，诚诚正对着作业本发呆。暑假已经过了一半，他还剩一大堆功课没完成，尤其是作文，根本不知从何下笔。他心烦意乱，偷偷瞄了一眼阿爷——陆伯轩正坐在书案后面拿着报纸打盹。
诚诚觉得机会来了，蹑手蹑脚地就往店门溜。他早和邻居伙伴约好一起去踢球。
“哎哟，我的祖宗！”杨家姆妈在身后叫道，“诚诚你要去哪儿呀？”
这一声也惊醒了陆伯轩。他放下报纸，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今你哪儿都不准去，就坐在这儿写作业，听到没有？”
“哦……”诚诚低下头应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地回到桌边，慢吞吞地拿起铅笔。
杨家姆妈刚想安慰他两句，后堂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喂，这里是陆家，”杨家姆妈拿起听筒道，“哦，是国忠啊！晓棠还没回来呢……哦，好，我知道了……好的，再会。”
玉凤抱着毛头走下楼梯，问道：“谁来的电话？”
“是国忠，问晓棠回来没有，”杨家姆妈回答，“等晓棠回来了，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来，让杨奶奶抱抱～”杨家姆妈笑呵呵地从玉凤手中接过毛头，又是挤眼又是扮鬼脸地逗她：“乖囡囡，开不开心呀？”
怀里的毛头竟冲着杨家姆妈笑起来，像是春里刚刚绽放的花朵。
“哎哟，这囡真有灵性！”杨家姆妈喜得眉开眼笑，“这么就会对人笑，真是个聪明的乖囡！”
玉凤快步走到店堂里，朝着诚诚高声斥道：“你再敢往外跑试试看？姆妈直接把你锁进灶披间，饿上一整！”她着，伸手指向墙上的挂历，“自己瞧瞧离开学还剩几？一点都不让我省心！等你姨回来，非得让她好好治治你不可！”
诚诚一听姆妈要让姨来管他，心里顿时一紧，赶忙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抓起笔就在作业本上飞快地写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向姆妈讨饶：“姆妈，我写、我这就好好写！您千万别跟姨——她管起人来，简直是个大魔鬼！”
杨家姆妈听了，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玉凤也拿大儿子没办法，伸出手指轻轻点零他的脑瓜。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皮匠火急火燎的大嗓门：
“山东，不得了啊！南京路今出大事了！”
山东忙问：“出啥事了？你倒是快！”
“今全市学生大游行，警察直接上来抓人，打伤了上百个学生！听还打死了两个！南京路上血都淌了一地，简直变成‘血路’了！”皮匠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
玉凤一听，顿时联想到刚才国忠特地打电话问晓棠回家没有，心中猛地一紧：晓棠和娴这两个姑娘，该不会也去游行了吧？
陆伯轩察觉到了玉凤神情中的担忧，温声安慰道：“晓棠性机灵，我没点头的事她绝不会去做。娴虽年长些，可一向愿意听晓棠的主意，她们俩在一起，应当出不了什么事的。”
完，他不由得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低声念叨：“不过这时间……也确实该到家了啊？”
越想越不放心，他拄起拐杖正要往门外走，却忽然听见山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晓棠回来啦！”
“回来了……”
听到晓棠的应答，陆伯轩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回椅中，重新拿起报纸，假装专注地读起来。
玉凤在一旁朝杨家姆妈眨了眨眼，凑到老太太耳边悄声：“嘴上着没事，心里可惦记得要命呢。”
杨家姆妈会意地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师徒俩呀，简直跟亲父女没两样。”
晓棠满面春风地走进店门，一见玉凤姐和杨奶奶都在，便欢快地打起招呼。随后她转向陆伯轩，声音清脆地道：“师父，我回来了。”边边从斜挎的书包里取出一个布包。
“师父，这是我上个月勤工俭学挣的薪水，一共六块大洋。我自己留一块，剩下的都交给您。”着她解开布包，六块银元静静地闪着光。
陆伯轩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银元，一时竟不出话来。
还是玉凤先开口：“晓棠，这钱是你自己辛苦挣来的，你自己好好收着。”
陆伯轩这才回过神，语气中满是感慨：“晓棠啊……师父总还当你是孩子，没想到，一转眼你已经快要成大人了呀。”
“这钱就听你姐的，自己收好。师父看到你这样，心里比什么都高兴。”他着，眼中泛起泪光，赶忙取出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玉凤忽然想起要紧事，连忙问晓棠：“你跟娴没去南京路参加游行吧？”
“没去，但我们听这事了。”晓棠接过杨家姆妈递来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接着道：“回来的时候，9路公共汽车都停了，是南京路被警察封锁，害得我俩绕了好几站路才坐上公交。”
“那就好，”玉凤松了口气，“你国忠哥就是担心你们去游行，还特地打电话回来问呢。”到这里，她才想起该给国忠回个电话，便赶忙转身走向后堂，拨通了陆国忠办公室的座机。
……
静安寺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医院里，姚胖子正坐在急诊间门口的长条椅上，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揩着额头的汗。
为保险起见，他没去南京路附近的中美医院，特意多走了两站路，找到这家没什么名气的佛教平民诊疗所。
“这位先生，”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从急诊间走出来，“那位姐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头上缝了七针。您看要不要住院？我担心她还有内伤。”
“不住院行不行？”姚胖子问。
“那我开些云南白药，回去按时服用，应该问题也不大。”
“那就这样吧。我想和她单独几句话，方便吗？”
“当然可以，您请。”医生招呼里面的护士出来，朝姚胖子点零头
那女学生此时正坐在诊疗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的血渍已经被清理干净。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有点吓人。
“你可以回家了”姚胖子道
“我要回学校”
“随便你，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好自为之”姚胖子完就朝门口走去：“医院的费用我已经付了，放心走就是。”
打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却听见那女生轻轻的了句：“先生，谢谢侬！”
姚胖子朝后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带着两个手下匆匆离开了诊疗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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