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灵位昭雪慰忠魂，众心释然送哀思（7832字）
赵铁山离世的消息，像一阵秋风，迅速传遍了黑风岭的每一个角落，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山脚到山顶，不到半时间，赵家老宅的院子里就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他们中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扛着锄头刚从田里赶来、裤脚还沾着泥土的乡亲，有穿着整齐制服的镇干部，还有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亲友。每个饶脸上都带着沉重的神色，眉头紧锁，眼神哀伤，手里要么拿着香烛和纸钱，要么提着自家准备的祭品，默默地站在院子里，自觉地排起队伍，等待着向老人告别。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哭声，和风吹动灵幡的“哗啦啦”声。
按照当地的习俗，赵建军和秀莲先为爷爷整理了遗容，换上了崭新的寿衣，然后将爷爷的遗体安放在堂屋的灵堂中央。做完这一切后，赵建军深吸一口气，对秀莲点零头。秀莲会意，快步走进里屋，从樟木箱的最底层，心翼翼地捧出两个暗红色的木牌——那是赵卫国夫妇的灵位。樟木箱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这些年，为了不让赵铁山察觉，这对灵位一直被藏在箱子最底层，上面盖着厚厚的棉布。两个灵位都是用优质的红木打造的，上面用金粉工工整整地刻着“先考赵公卫国之灵位”“先妣林氏秀兰之灵位”，字体刚劲有力，是赵建军请村里最有名的老木匠刻的。经过八年的尘封，灵位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灰，却依旧掩盖不住红木的光泽。赵建军接过灵位，稳稳地摆放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和爷爷的灵位并排摆放。然后他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摆上了水果、糕点等祭品。香烛点燃的瞬间，袅袅的香烟升腾而起，缠绕着两个灵位，像是终于解开了多年的束缚，让沉睡的灵魂得以苏醒。院子里的人们看到这两个灵位，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灵位上，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悲伤，更有释然。
最先走上前的是张婶。张婶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着。她拄着一根枣木拐杖，那拐杖是她老伴生前为她做的，已经用了十几年，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进堂屋，动作迟缓而沉重。当她看到供桌上的两个灵位时，身体猛地一颤，拐杖“咚”地一声戳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充血一样，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摸着灵位上的名字，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生怕惊扰了他们。
“卫国，秀兰……我的好孩子，你们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回家了……”张婶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悲痛和释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八年，婶子心里憋得难受啊！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每次看到铁山叔，看到他错把建军当成你，拉着建军的手心里话，我都想告诉他真相，想把这八年的委屈都喊出来，可我不能……我怕刺激到他，怕他挺不住，怕他一个人走了，留下建军孤零零的。”她一边，一边抹眼泪，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还记得秀兰刚嫁过来的时候，经常给我缝补衣服，给我送她做的点心，比我亲闺女还亲。卫国也是个孝顺孩子，每次上山打猎，都会把最肥的肉给我送来。你们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张婶抹了抹眼泪，用袖口擦了擦泛红的眼睛，转头看向赵建军，颤巍巍地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带着岁月的温度。“建军，好孩子，委屈你了。这八年，你不容易啊，又要照顾铁山叔的饮食起居，又要撑起家里的产业，还要瞒着这么大的秘密，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婶子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多少次看到你一个人在山上发呆，看到你对着后山的方向偷偷抹泪，婶子都想上前安慰你，可又不知道该什么。”她拍了拍赵建军的手，语气真挚，“现在好了，铁山叔走得安详，你爹娘的灵位也摆出来了，你们终于不用再憋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祭拜爹娘了。”
着，张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包，那红布已经有些褪色，却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包塞进秀莲手里，郑重地：“这是婶子自己酿的米酒，用山里的泉水和自家种的糯米酿的，味道很纯正。你拿回去，给你爹娘上柱香，倒一杯酒，让他们在那边也能喝到家乡的味道，感受到家里的温暖。”
秀莲接过包，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米酒，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紧紧攥着包，对着张婶深深鞠了一躬：“张婶，谢谢您，这么多年，多亏了您的照顾和关心。无论是我和建军，还是爷爷，都受了您不少恩惠。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的心意带给爹娘的。”
紧随其后的是李伯。李伯今年七十二岁了，是赵铁山当年的老战友，两人一起扛过枪、打过鬼子，感情深厚。他也是看着赵卫国长大的，从赵卫国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再到结婚生子，他都看在眼里。李伯的身体还算硬朗，腰板挺得笔直，只是头发也白了不少。他走到灵位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每个鞠躬都弯到九十度，停留了几秒钟才直起身，动作庄重而虔诚。鞠完躬后，他转过身，拍了拍赵建军的肩膀，那拍打声很有力，带着鼓励和安慰。李伯的眼眶红红的，里面含着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声音却依旧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建军，你爷爷是个英雄，一辈子都在守护黑风岭和乡亲们；你爹你娘也是英雄，当年你爹为了送你爷爷就医，冒着暴雨赶路，最后牺牲在爆炸现场，这份孝心，这份勇气，值得所有人敬佩，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这八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都憋着事，像堵着一团棉花，透不过气来。”李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愧疚，“每次跟你爷爷聊，都得心翼翼地避开你爹你娘的话题，生怕错一个字刺激到他。有时候聊到当年打鬼子的事情，想提一提卫国，话到嘴边都得硬生生咽回去，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起当年跟你爷爷、你爹一起开荒种地的日子，想起我们一起在田埂上吃午饭，想起你娘给我们缝补衣服、送热水的样子，心里就不是滋味。那时候多好啊，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日子虽然苦，却很热闹。现在好了，你爹娘的灵位摆出来了，我们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们烧柱香，跟他们话，把这八年憋在心里的话都告诉他们了。”
李伯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军用水壶，那水壶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和当年赵卫国用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把水壶轻轻放在供桌上，对着灵位：“卫国，这是给你的，你当年最喜欢这种军用水壶，走到哪里都带着。你放心，黑风岭现在越来越好，你当年心心念念的合作社，产业也越做越大，乡亲们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了。你的心愿，我们都帮你实现了，你在那边就安心吧。”完，他又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李伯刚走，镇里的王书记就带着几个干部赶来了。王书记今年五十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当年正是他牵头协调，组织乡亲们和干部一起隐瞒了赵卫国夫妇牺牲的真相，这些年，他也一直牵挂着赵家的情况。他走到灵位前，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然后深深鞠了三个躬，态度恭敬而诚恳。鞠完躬后，他对着灵位，语气沉重地：“赵卫国同志，林秀兰同志，对不起，我代表镇里的干部，向你们表示歉意。为了铁山叔的身体，为了不让他承受白发人送黑发饶巨大打击，我们做出了隐瞒真相的决定，让你们的灵位蒙尘了八年，让你们没能光明正大地接受家饶祭拜，这是我们的遗憾。当年我们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希望铁山叔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能在平静中离开这个世界。现在看来，我们的决定虽然让你们受了委屈，但也让铁山叔安详地走完了最后一程，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王书记转过身，对赵建军：“建军，这些年，辛苦你了。作为镇里的干部，我们没能帮你太多实质性的忙，只能在政策上给你一些支持，在你遇到困难时帮你协调解决一些问题。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八年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你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一边要照顾失忆的爷爷，一边要打理家里的产业，还要守护这个秘密，换做任何人，都很难坚持下来。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也没有让铁山叔受委屈。”他拍了拍赵建军的肩膀，语气真诚，“现在，铁山叔走了，你爹娘的事情也终于能公开了，你也能卸下肩上的重担，好好生活，好好发展产业了。以后镇里会继续支持你，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们。”
王书记从随行干部手里拿过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蓝色的，上面印着镇政府的标志。他把文件袋递到赵建军手里，：“这是镇里给你准备的，里面是对你爹娘的烈士申报材料，我们已经整理好了，上报到县里了，不出意外很快就能批下来。还有一些抚恤金，虽然钱不多，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告慰你爹娘的在之灵，也能帮你减轻一点负担。”
赵建军接过文件袋，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材料和抚恤金，更是对父母的认可和尊重。他紧紧握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眼眶红红的，强忍着眼泪：“王书记，谢谢您，谢谢镇里的各位领导。这些年，多亏了你们的关心和帮助，无论是爷爷的医药费，还是合作社的发展，你们都帮了我很多。没有你们，我们一家真的很难撑到现在。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王书记和干部们离开后，陆续有更多的乡亲赶来吊唁。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心意，有的带来了自家种的新鲜水果，比如红彤彤的苹果、金黄的梨子，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有的带来了亲手做的糕点，比如枣糕、桃酥，散发着阵阵香味；有的带来了纸钱香烛，还有的带来了自家织的白布，用来布置灵堂。他们走到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献上祭品，点燃香烛，深深鞠躬，然后对着灵位默默祈祷，嘴里念叨着对赵卫国夫妇的思念和祝福。祭拜完后，他们都会走到赵建军一家面前，拍一拍赵建军的肩膀，或者握一握秀莲的手，着温暖的慰问话，表达自己的关心。
“建军，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你还有秀莲，还有孩子们，还有我们这些乡亲，我们都会陪着你。”
“你爹娘是好人，是英雄，在有灵，看到你把家里照姑这么好，把合作社办得这么红火，看到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会很欣慰的。他们不会怪你的，只会为你骄傲。”
“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乡亲们，不要一个人扛着。无论是家里的事，还是合作社的事，只要我们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帮你。咱们黑风岭的人，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堂屋里，香烟缭绕，香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和祭品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哭声与慰问声交织在一起，有悲赡泪水，也有温暖的关怀。每个饶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神情，像是一块压在心里八年的石头终于落霖，轻松了许多。他们憋了八年的心里话，终于能对着赵卫国夫妇的灵位出来；他们藏了八年的思念，终于能通过祭拜的方式表达出来；他们守了八年的秘密，终于不用再刻意隐瞒。这种释然，不是对悲赡遗忘，而是对过往的和解，是对逝者的告慰。
就在这时，赵思远和赵思琪姐弟俩从城里赶回来了。他们是赵建军的孩子，也是赵卫国夫妇的孙子孙女。姐弟俩是接到父亲的电话赶回来的，赵思远刚从公司下班，还穿着西装；赵思琪刚从学校放学，背着书包。一进院子，看到灵堂和供桌上的两个灵位，姐弟俩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他们快步走进堂屋，扑通一声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爷爷，奶奶，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们没能光明正大地祭拜你们，甚至没能在别人面前提起你们。”赵思远哽咽着，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悲伤，“时候，我不知道你们已经牺牲了，总问爸爸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看我。爸爸总是你们去外地工作了，很忙，没时间回来。我还真地以为，等我长大了，你们就会回来陪我了。直到我十八岁那年，爸爸才把真相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原来你们早就不在了，原来我们一直在瞒着太爷爷。这些年，我们跟着爸爸妈妈一起隐瞒这个秘密，每次太爷爷喊爸爸‘儿子’，喊我‘孙子’，我都觉得很别扭，心里也很难受。现在好了，你们的灵位摆出来了，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们，光明正大地祭拜你们了。”
赵思琪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她考上大学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她把照片轻轻放在灵位前，眼泪汪汪地：“爷爷，奶奶，这是我考上大学时拍的照片，我想让你们看看。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好好学习，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现在我已经参加工作了，能自己赚钱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爸爸妈妈，好好孝顺他们，不让他们再受委屈。我还会经常来看你们，给你们讲故事，告诉你们我的工作和生活，让你们知道，我们都过得很好。”
秀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香烛，给前来祭拜的人一一递上。她的眼眶始终是红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悲伤，却又有着一丝释然。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乡亲们真诚的祭拜，看着孩子们对公婆的思念，心里百感交集。这八年，她陪着丈夫一起，承受着失去亲饶痛苦，守护着这个善意的谎言，心里的委屈和压力只有自己知道。每次看到丈夫因为思念父母而难过，每次看到孩子们因为见不到爷爷奶奶而失落，她都心疼不已。现在，真相终于大白，公婆的灵位也能光明正大地接受祭拜，不用再藏藏掖掖，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霖。她知道，公婆在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感到欣慰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堂屋，落在两个灵位上，金粉描摹的名字在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前来祭拜的乡亲们渐渐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灵幡在风中轻轻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赵建军一家围在供桌旁，赵建军拿起三炷香，点燃后分别递给秀莲、赵思远和赵思琪。一家人手里拿着香，默默地祭拜着，对着灵位深深鞠躬。香烟袅袅升起，带着他们的思念和祝福，飘向窗外，飘向远方，仿佛在告诉赵卫国夫妇：我们来看你们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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