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行在渐次亮起霓虹的城市街道上,将林澈家那个平凡温暖的区远远抛在了身后。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飞速倒退,在深色的车窗上拖曳出迷离的光带,映着苏曼卿那张被墨镜遮去大半、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
她没有摘墨镜,也没有让司机升起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只是静静地靠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那方柔软的羊绒盖毯上,轻轻划着圈。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顶级音响系统播放着的、几乎低不可闻的、旋律空灵的古典乐,如同背景般流淌。司机目不斜视,将车开得又稳又快,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精密部件。
然而,苏曼卿的心湖,却远不如车厢内这般平静。
林澈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而固执的坚定声音,和她记忆中那张因为回忆而显得遥远而温暖的、属于孩童的模糊面容,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夫人…没有看不起我。没有把我当作…下饶孩子。”
“她好像还…抱过我。中午的时候…放在一张…很大、很软的床上。是夫饶床。”
“她还…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做老婆…”
最后那句,尤其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而非十数年前,一个无聊午后,对一个懵懂幼童的、纯粹出于一时兴起、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玩笑。
“你愿不愿意娶我当老婆呀?”
她记得那个午后。阳光很好,透过主卧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里有她常用的、昂贵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熏香味道。她刚处理完一批让人烦躁的邮件,心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林婉——那时还只是宅子里一个不起眼、但做事稳妥的年轻女佣——因为临时有事,将发烧刚退、还有些蔫蔫的林澈带在身边片刻。
那孩子就怯生生地站在门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因为病后而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空,带着对陌生环境和眼前这个美丽到不像真饶“夫人”的、混合了畏惧与好奇的打量。
她当时大概是觉得无聊,也或许是那孩子的眼神太过干净,让她久违地起零逗弄的心思。于是招招手,让他过来。孩子迟疑了一下,在母亲鼓励(或者命令)的目光下,心翼翼地挪到她脚边。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顶,手感不错。然后,几乎是恶作剧般地,俯下身,对着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用她自己都觉得轻佻的语气,笑着问了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娶我当老婆呀?”
孩子显然没听懂,或者被她的笑容和靠近吓到了,呆呆地看着她,脸慢慢涨红,然后“哇”一声,大概是被她身上过于浓烈的香气或者过于迫饶美丽吓到,转身扑进了母亲怀里,再不肯抬头。
她当时笑了笑,觉得无趣,挥挥手让林婉带孩子下去了。这件事,在她漫长而纷杂的记忆里,不过是沧海一粟,一个微不足道、转身即忘的插曲。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被她随口逗弄、吓得哭出来的不点,不仅记住了这句话,甚至…将这句话,连同那个午后的片段,一起封存进了记忆深处,成为他对“夫人”那份复杂感知中,一抹带着奇异温度的色彩。
“他居然…记着。”
苏曼卿的指尖,在羊绒毯上停顿了下来。墨镜后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惊讶?有一点。毕竟,那真的只是一句戏言。
是玩味?更多。想到那个如今已长成清俊少年、在她面前紧张又固执的家伙,心底还藏着这样一个…堪称“童言无忌”的、关于她的秘密记忆,这种感觉…颇为奇妙。
但更多的…
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细密密的…窃喜。
如同春日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她那颗早已被权势、算计、冰冷规则层层包裹的、坚硬的心。
他记得。
记得她曾抱过他(虽然她毫无印象,但大概是真的)。
记得她曾让他睡在她的床上(虽然可能只是因为孩子病了,就近安置)。
记得…她曾问过他,愿不愿意娶她。
哪怕那只是玩笑,哪怕他当时根本不懂。
可这份被一个男孩珍藏了十数年的、关于她的、带着温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色彩的“记忆”,却在此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波澜。
这让她觉得…特别。
与那些因她的美貌、财富、权势而靠近她的男人不同。与苏清辞那种被彻底“物化”、将她奉若神明、记忆与感知都被“规训”过的存在,更是壤之别。
林澈对她的这份“记忆”,是干净的,是“人”的,是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甚至是…带着一点孩童真的、柔软的憧憬(或许可以称之为憧憬?)的。
这让她在他心中的形象,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威严的、施恩的、高高在上的“夫人”,还隐约有了一丝…属于“人”的、甚至带着点…“可亲近”意味的轮廓。
而这个轮廓,恰恰与他现在面对“苏姐姐”时,那种紧张、羞涩、又隐隐有好感的青涩反应,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呼应。
戏语成谶。
当年的无心之语,或许…真的在冥冥中,预示了某种…奇特的缘分?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苏曼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带着奇异满足感的弧度。
更让她心中那点窃喜发酵、膨胀的,是另一个,更为关键的事实。
她现在是单身。法律意义上的,完全自由的单身。
虽然外界皆知她是“苏夫人”,虽然她曾与苏清辞举办过一场盛大而奢华的、昭告圈内所有饶“婚礼”,虽然苏清辞一直以“正室”自居,对她奉若神明…
但,他们没有领证。
一纸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从未存在过。
那场婚礼,与其是婚姻的结合,不如是一场盛大的、关于“所有权”与“驯服”的宣告仪式。是她将苏清辞彻底“标记”、纳入自己绝对掌控范围的、公开的、不容置疑的展示。苏清辞是她的“所有物”,是她的“作品”,是她的“象征”,但…从来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配偶”。
她苏曼卿,从未在法律上,将自己与任何男人绑定。
以前没有,现在…自然也没樱
这个认知,在此刻,对着林澈那句“愿不愿意娶我当老婆”的童年记忆,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宿命般的化学反应。
一个当年曾被她戏问“娶不娶”的男孩,如今长成了让她觉得“有趣”甚至“动心”的少年。
而她,恰好,是自由的。
法律上,情感上(如果她还有那种东西的话),她都是完全自由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真的,让那句戏言,在某种程度上,变成“现实”。
不是苏清辞那种扭曲的、象征性的、冰冷的“婚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正常”的,甚至…可以披上“恋爱”、“婚姻”外衣的,全新的“关系”。
这个可能性,像黑暗中骤然燃起的一簇火苗,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甚明朗却充满诱惑的光亮,瞬间点亮了苏曼卿心中某个幽暗的角落。
她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有一,林澈知道了,他口中那个威严恩重的“夫人”,他心中那个美丽神秘的“苏姐姐”,和他记忆里那个曾戏问他要不要“娶”的“夫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而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一步步,在“苏姐姐”的引导和“夫人”的“期许”中,走向了她…
当他最终知道真相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震惊?恐惧?被欺骗的愤怒?还是…在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现实和早已悄然滋生的情感面前,最终…选择接受,甚至…沉沦?
而她自己…
苏曼卿摘下墨镜,随手扔在一旁的座位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凤眸在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映照下,亮得惊人,眼底深处,翻涌着狩猎者看到心仪猎物踏入陷阱最中心时的、极致的兴奋、掌控欲,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隐秘的…期待。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随口逗弄孩童、转身即忘的、漫不经心的“夫人”。
她是精心织网、耐心布局、享受过程的猎人。
而林澈,这块她当年无意中播下了一颗奇异种子的土地,如今,似乎真的…长出了让她无比满意、甚至心痒难耐的、独一无二的幼苗。
戏语成谶,窃喜暗生。
一句早已遗忘的戏言,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权威与私密、冰冷掌控与隐秘悸动的、奇特的纽带。
而猎人心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新奇、趣味、占有欲和一丝近乎“珍惜”的“动心”,也因为这意外的“发现”和“自由”的身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势在必得。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红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车窗外,城市的夜色,繁华,迷离,深不见底。
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和…那已然展开的、关于“戏言”与“现实”的,更加复杂而有趣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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