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继续。
“然后陈老师那边呢，她跟高三组的刘老师调了课，刘老师那边又跟体育组的时间冲了，体育组操场周二下午有区里的活动，用不了，所以体育课就挪到了上午第一节……”
他越越复杂，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绕来绕去，最后连他自己都有点理不清。
“总之呢，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性问题。”
老周做了个总结，双手一摊，脸上是那种“你看，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的无辜。
赵禹没接话，转头看向吴老师。
吴老师立刻接上。她的声音比老周尖一些，语速也快，夹杂着几句本地方言。
“赵导，我也跟您实话。排课这个事，年年都头疼。老师们各有各的诉求，这个要调那个要换，今家里有事，明身体不舒服。我一个人管三个年级的课表，光改就改了七八版，最后这版，已经是最折中的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
“要不合理，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您也知道，众口难调嘛。”
孙这时候也开口了，年轻人表达欲强，话带着一股子ppt腔。
“赵导，我觉得吴老师得有道理。排课本质上是一个多约束条件下的资源优化问题。教师资源有限，教室资源有限，时段资源有限，在这种多维约束下，要做到所有人都满意，理论上就是个Np-hard问题——”
赵禹看了他一眼。
孙的嘴闭上了。
马老师从头到尾没话。他坐在椅子上，缩着肩膀，像个试图把自己隐形的老乌龟。赵禹的目光扫到他时，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我……我退休前就管后勤这块，排课的事我不太懂。”
赵禹点点头。
几个饶发言他都听完了。
得都挺有道理。
客观条件不允许，众口难调，系统性问题，多约束条件，Np-hard。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是我的锅，你别找我。
赵禹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部，姿势跟刚才没变。他看着面前这四张或无辜、或委屈、或学术、或隐形的脸，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温和、和善，甚至可以是春风拂面。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没什么波澜。
“你们个个都是人才啊。”
空气又安静了。
这句话乍一听是夸。但在场四个人，没有一个觉得自己被夸了。
老周的保温杯攥得更紧了。吴老师脸上那点委屈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微妙的警觉。孙推眼镜的动作变得频繁。马老师缩得更低了。
赵禹没有继续“你们的问题在哪”，也没有发火。
他翻开文件，拿起笔，开始在课表上划线。
“高二三班，物理挪到周四上午第二节。化学不动。张老师陪家属看病的事，让他直接跟我报备，不用走排课流程。”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横线。
“高一七班，体育课调到上午第三节。操场的问题我去跟后勤协调。”
又一道线。
“高三文科班的语文和历史撞课，谁批的？把原始审批单找出来，明放在我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吴老师身上。
吴老师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
赵禹将笔放下，把课表推到一边。
“从今起，排课方案在提交校务会之前，先过我这一关。每一处调整，附书面明。谁提的，为什么提，影响哪些班级，怎么补救——白纸黑字写清楚。”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四个人。
“吴老师。”
“在。”
“课表修订方案，三之内交。格式按我刚才的来。”
吴老师咽了下口水。“好。”
“老周。”
“哎。”
“张老师和陈老师的课时冲突，你去跟他们谈。别让两口子的家务事绑架整个年级的排课逻辑。”
老周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抖了一下。“明白。”
“孙。”
“在！”
“你那个Np-hard理论挺好。回去写份分析报告，把全校排课的痛点梳理一遍，带数据，带图表。后交。”
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好。”
“马老师。”
马老师缩着脖子抬起头，一脸“求放过”的哀求。
“没事。您年纪大了，多注意身体。”
马老师：“……”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赵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散会。”
四个人如蒙大赦。
椅子“哗啦”一阵响，保温杯、ipad、手帕各归各位。几个人鱼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脚步慢了半拍。他回头看了赵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点什么。
最终还是没。
他跟孙在走廊上对了个眼神。
孙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
“这位新导……跟李主任不是一个路子。”
老周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里面的热气。
“不好糊弄。”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散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赵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那些正在排队去食堂的学生。
打闹声、笑骂声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属于中午十二点的躁动。
他摩挲了一下下巴。
这帮老油条，个个嘴上跟抹了油似的，推诿责任的话术信手拈来，还能掺着方言和学术名词往里掺，搅得你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要搁以前在德育处，这种场面他用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就能收拾。
但教务处不一样。
这帮人不是学生，是同事。是在体制里混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鸟。你不能像训学生那样训他们，得讲理，讲证据，讲流程。
而且更关键的是——他们不怕你。
不怕你，但也不服你。
他们只是在观望。
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能不能镇得住场子，会不会被他们糊弄过去。
赵禹收回目光，走到桌前，将那份被他画满了批注的课表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然后他拿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拧开保温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枸杞沉在杯底，红枣浮在水面。
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嗯。
重整朝纲这种事，急不来。
但也不能太慢。
太慢了，他们就会以为你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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